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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不當位(得位與失位)爻象深論與修正III--經傳爻位理論的驗證

Jack 在 2018, 十二月 15 - 08:11 發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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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開始之前,先回顧一下前兩篇文章的摘要。

當不當位(得位與失位)爻象深論與修正I--王弼、程頤,到李光地

首先,我們談到這個問題從何而起:傳統當位理論主要源自《象傳》,但王弼發現它與《象傳》不一致。

傳統當位理論是六爻皆通用,但王弼從《象傳》中發現到,只有二至五中間四爻通用。初與上兩爻不適用,因此提出「初上無陰陽」的論點,說初上兩爻具始終之義,所以不論陰陽及當不當位。

但這個理論並沒有被後世易學家所接受,因此我們介紹了從王弼,程頤,以及到李光地對於當位理論的修正與觀點。

然而我們又發現,《象傳》中實際上論當不當位的,只有三、四、五等三個爻位,初、二、上都不論當不當位。這又與王弼的發現不一樣。

當不當位(得位與失位)爻象深論與修正II--回歸原典

進一步深入探討《彖傳》和《象傳》的注文發現到,《彖傳》大致上與王弼所論一致,只在二至五等爻位論當不當位。初與上不論。

但在《象傳》還意外發現。把「中正」相關的爻象排除在外之後,當位的爻象基本上幾乎全都針對三與四兩個爻位而來,唯一例外就只有大壯六五談到不當位。

更奇怪的是,基本上談當不當位時,絕大多數都是論「不當位」,鮮少講「當位」。

接下來本文將以易經的各種爻位理論來探索這個議題。

以下本文開始


比較《象傳》與《彖傳》之後發現,《象傳》對於「當位」爻象的運用是非常嚴謹而狹隘的,基本上主要都在解釋三與四兩爻的吉凶問題,三、四兩個爻位之外,只有大壯九五「位不當也」一個卦例。而且以「不當位」的判斷占絕大多數,共有二十例。很少談到「當位」,只有三例。

但到了《彖傳》,當位爻象的運用則較廣,更普遍地用於五爻,甚至二爻。由此或可推論,《彖傳》的成書可能晚於《象傳》。

接著我們則要以《周易》中各種不同的爻位理論來探討這種情況。

三才論

從經典的《周易》爻位理論來看,《象傳》當位爻象這麼用或許有其道理。

如《說卦傳》所說,周易六爻可象徵天地人:

昔者聖人之作易也,將以順性命之理,是以立天之道曰陰與陽,立地之道曰柔與剛,立人之道曰仁與義,兼三才而兩之,故易六畫而成卦。分陰分陽,迭用柔剛,故易六位而成章。

《繫辭傳》也有類似的記載:

易之為書也,廣大悉備,有天道焉,有人道焉,有地道焉,兼三材而兩之,故六。六者,非它也,三材之道也。道有變動,故曰爻。爻有等,故曰物。物相雜,故曰文。文不當,故吉凶生焉。

所謂的「兼三才而兩之」,天地人三才各有陰陽,因而成六爻。以經文來驗證,初與二為地,五與上為天,三與四為人。這種爻象,詳讀乾卦六爻就可看出。初九為地下之位,所以說潛龍。九二為地上之位,為見龍在田。九五飛龍在天,上九亢龍有悔,兩爻都是在天之象。九三為君子終日乾乾,九四為或躍在淵,都是君子盡人事之爻。

「位」這個字是由「立」發展而來,在甲骨文作「」(立),從大從一,像一個人張開雙臂站在地面上。六爻中的三與四,正是頂天立地,人之所立的位置。

《繫辭傳》論六爻德性

《繫辭傳》另有一段談論爻位的文字,或可為《說卦》當位說做注解:

易之為書也,原始要終以為質也。六爻相雜,唯其時物也。其初難知,其上易知,本末也。初辭擬之,卒成之終。若夫雜物撰德,辨是與非,則非其中爻不備。噫!亦要存亡吉凶,則居可知矣。知者觀其彖辭,則思過半矣。二與四同功而異位,其善不同,二多譽,四多懼,近也。柔之為道,不利遠者,其要无咎,其用柔中也。三與五同功而異位,三多凶,五多功,貴賤之等也。其柔危,其剛勝邪。

該段文字依朱熹定為《繫辭上》第九章,後文會簡稱「第九章」。第九章也是十翼中談論六爻特性最為詳盡的經典。

這段話基本上可以把六爻分作三組來看(如下圖↓):初與上為本末終始之爻,二與五為得中多吉之爻(五多功,二多譽),三與四為多咎之爻(三多凶,四多懼)。

《繫辭》這段話的詳細解釋有很多爭議,在此先不論這些爭議之處,只就較無爭議之處簡化來看六爻的性情。

所謂「同功」意指陰陽剛柔相同,二與四同為柔,三與五同為剛。「異位」意指遠近高下不同,二近四遠,五貴三賤。二與四同屬柔位,柔之為道宜近不宜遠,二近四遠,所以二多譽,四多懼。三與五同屬剛位,剛者宜貴不宜賤,五在上,三在下,因此五多功而三多凶。

除了遠近貴賤不同之外,二與五也是得中之爻,而三與四則未能得中。再配合前論的三才之位來看,三四又是盡人事的人位。

王弼說初上終始之義重,所以不論剛柔之當不當位,此說有其道理,也可擴及二與五,這兩爻為得中之爻,得中就是一種很好的美德,因此當然也較少談論剛柔之當不當位。驗諸周易,似乎也有此情況。至於三與四,既為多凶多懼之位,既非終始,又不得中,那麼當不當位就格外重要了。此兩爻都屬多咎之位,常以「不當位」來談,頗有警惕之意味。

《乾鑿度》爻位說

乾鑿度》論爻位的資料相當豐富,甚至某些經典爻位理論《繫辭傳》未見說明,卻可在《乾鑿度》中找到。

乾鑿度》引述「孔子曰」:「陽三陰四,位之正也。」這句話原本是要用以說明為何《周易》上經三十卦,下經三十四卦。但個人懷疑,可能有錯簡誤植,特別是在發現《象傳》論當位之爻象時,不禁讓人懷疑「陽三陰四,位之正也」講的正是《象傳》的當不當位問題。因為《象傳》似乎就是以此原則在運用當不當位的概念。

另有一段則與爻位的爵位象徵有關:

初為元士,二為大夫,三為三公,四為諸侯,五為天子,上為宗廟。

這種爻象可能在漢易中使用相當普遍,例如京房易的六爻也是如此取象,乾宮一世卦姤卦說「元士居世」指的是初爻為世爻,二世卦遯卦說「大夫居世」,三世卦否為「三公居世」,四世卦觀「諸侯居世」。《周易集解》中也可見荀爽、九家易、宋衷等採用這種取象。

需卦上六說的「雖不當位」,乾上九文言說的「貴而無位」,都可用「上為宗廟」來解釋。至於三與四兩爻特別常論當不當位,或許是因三公與諸侯都是近天子之位者。但相較之下,若要以爵位而論,李光地的解釋,較漢易的這個爵位取象更勝一籌。

大體來說,與《繫辭》的爻位說相比,漢易這種爵位說較難以說明《象傳》的當位理論。

經文的爻位取象

陰陽觀念本是從《彖》、《象》等易傳的剛柔逐漸演化而來的。

從周易經文來看,爻象或爻位的觀念相當樸素,只有簡單的高下尊卑、內外遠近象徵,《彖》、《象》的剛柔當位理論,不見得符合經文本義。

很多學易者經常有種感覺:用陰陽的當位、承乘,應不應等爻象來檢驗經文吉凶,似乎相當不準確。當位為吉、失位為凶的法則,證諸經文多數是不可靠的。雖然我們可透過王弼的「卦以存時,爻以示變」的方法學來調整,以「卦時」讓當位失位、比應等陰陽爻象更符合經文,但這畢竟都是後來易學的發展,恐非經文本義。

相較之下,前述《說卦》與《繫辭》的三才六位,以及六爻性情之說,還比較禁得起經文的驗證。

例如,三才六位的說法,可從乾卦六爻的安排看出。

但經文中還有些樸素自然的爻象,是《繫辭》等易傳鮮少觸及的。

 延伸閱讀:六位的時間與空間關係

例如,從艮與咸兩卦,可看出以爻位象徵人體,初為足,二為小腿,三為大腿或臀部,四為腰,五為背,或者五與上爻大致為頭部。類似的爻象可再從六十四卦看出,初爻取象經常與足部有關。

鼎卦六爻也是直接依由下到上的部位來象徵鼎器:初為鼎足,二至四與鼎實有關,五為鼎耳,上為鼎鉉。

有時六爻又會以內外遠近來取象,如以初爻為戶內(內室室內),二爻為門內(大門之內,相當於家中大庭),至五或上則取象郊、野。

就人之官爵或人倫尊卑來看,從初至上則分別代表由低賤到高貴,大致就是漢儒的爵位取象。雖然這種取象在經文中題材難尋,但基本上也是符合周易這種純樸的爻位取象法則。

總結

最後再回頭看傳統當位說該如何修正的問題。

剛處剛,柔處柔,為當位。剛處柔,柔處剛,為不當位。這樣的當位論雖說是源自於《象傳》,但其實是後儒對《象傳》的詮釋與解讀,是否為《象傳》本義值得商榷。而從一系列的資料驗證下來更可看出,這恐怕對《象傳》本義有些誤解,因此才會出現後世詮釋與《象傳》如此不一致的情況。

進一步再從易傳中去探索,十翼中是否可找到傳統當位理論的說明文字?答案是否定的。

從《繫辭傳》以及周易經文的詳細驗證還可進一步發現,所謂的當不當位恐怕不是傳統以爻位剛柔的當不當來看。《繫辭》傳中並無任何關於剛柔當位的論述之外,對於爻位說明最詳的《繫辭上》第九章甚至未談到任何剛柔,反而用的比較是經文中會有的尊卑遠近,並以此來推論吉凶。

再更廣範地去看《繫辭》幾可確定,以六爻位置之上下遠近,尊卑貴賤來論爻等與當不當位,可能是比較符合經文與古法的當位觀:

《繫辭》論三材六爻之後這麼說:

六者,非它也,三材之道也。道有變動,故曰爻。爻有等,故曰物。物相雜,故曰文。文不當,故吉凶生焉。

所謂的「爻有等」,此《繫辭》說的「列貴賤者存乎位」。《繫辭》開宗明義更這麼說:

天尊地卑,乾坤定矣。卑高以陳,貴賤位矣。動靜有常,剛柔斷矣。方以類聚,物以群分,吉凶生矣。在天成象,在地成形,變化見矣。

卦以乾坤定天地,而爻位則是呈現卑高貴賤的變化與吉凶。《繫辭傳》裡許多諸如此類的相關文字都可看出,最早以「位」論吉凶,主要都是就六爻之尊卑上下來看的,也就是前面所引《繫辭上》第九章那段文字。

總合以上對於經傳的檢視,我們可將當不當位的理論修正如下:

最嚴格定義或狹義的當不當位,應當限於三、四兩個爻位,因為這兩爻是君子盡人事,而多凶多懼之位,要有更多的警惕。

二與五為得中之位,既有中庸之德,剛柔之得當與否相形之下比較不重要。《彖》、《象》雖然偶爾會在二五論及當不當位,但頻率相對很少。

初與上除了是事之終始之外,上爻為極尊極高之位,乾上九剛爻處之況且有悔,柔爻處之當然是不當位的,因柔之為道不利遠者,上就是最遠的位置。以此觀點來看需上六的不當位相當明確而清楚,不需如後儒,硬是將「位」分為陰陽之位和爵位之位,強為之說。

初爻之所以從未論及當不當位,是因為初是極卑之位,初始而難知之地,乾初九說的「潛」之時,自然無位之當不當可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