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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秋筮例:晉文公筮救周襄王

Jack 在 2014, 三月 22 - 15:05 發表

周惠王死後由周襄王繼位(西元前652年~前619年在位)。然而,襄王生母早死,其後母惠后因周惠王寵愛而一直想扶立她的親生兒子叔帶,這使得襄王很忌憚叔帶而想殺他,後來叔帶引進狄人,自立為王,周襄王逃到了鄭國,並向秦晉兩國求救。

眼見秦穆公大軍已經在黃河邊準備要迎接襄王,晉文公重耳(公元前697~628年)因為初回晉國而忙於重建國政,又擔心出兵將導致國內政局不穩,在迎與不迎襄王之間舉棋不定。這時他的謀臣也是舅舅狐偃勸進,於是文公為此請卜偃分別以卜、筮來決疑,結果都是大吉。

他所筮得的是大有之睽,爻辭說「公用享於天子」(今本享作亨),果然成功送襄王回周並殺了叛亂的叔帶,因此得到了襄王的封賞。

這個故事記載在《左傳.僖公二十五年》:

秦伯師于河上,將納王。狐偃言於晉侯曰:「求諸侯莫如勤王。諸侯信之,且大義也。繼文之業,而信宣於諸侯,今為可矣。」使卜偃卜之,曰:「吉。遇黃帝戰于阪泉之兆。」公曰:「吾不堪也。」對曰:「周禮未改。今之王,古之帝也。」公曰:「筮之。」筮之,遇大有之睽,曰:「吉。遇『公用享于天子』之卦。戰克而王饗,吉孰大焉?且是卦也,天為澤以當日,天子降心以逆公,不亦可乎?大有去睽而復,亦其所也。」晉侯辭秦師而下。三月甲辰,次于陽樊。右師圍溫,左師逆王。

秦穆公駐軍於河上,準備迎接周襄王。狐偃告訴晉文公說:「君侯要成就霸業,與其求諸侯不如效勞周王,這樣諸侯就會信任你,而且又符合大義。繼承晉文侯當年擁立周平王的偉業,將你的威信傳播於諸侯國,今天就是大有可為的時候。」

於是晉文公請卜偃卜問,龜卜結果說:「吉,得到的是黃帝戰於阪泉的兆象。」晉文公說:「我怎麼擔當得起?」卜偃回答說:「周禮還沒改,當今的王,就是古代的帝。」卜偃的意思是說,這裡所說的王是「周襄王」,不是晉侯您。這是因為周武王登天子位之後「其後世貶帝號,號為王」(《史記.殷本紀》)。周天子為尊古而自貶一級只稱「王」,周朝的「王」相當於「帝」。

晉文公又說:「筮一卦吧。」於是筮了一卦,得到大有之睽,卜偃說:「吉,這是『公用享于天子』的卦象。戰勝之後而得到周王的款宴,還有更吉的嗎?而且這一卦,乾天變兌澤而遇離日照耀,天子降低其尊貴之身而真心歡迎文公您,這不是很好。大有離開睽孤之後又歸來,這也是周王得以回到其王所。」於是晉文公辭退了秦師,三月甲辰日(十九日),晉軍駐兵在陽樊,以右軍包圍溫城,左軍迎接周襄王。

這段史實也記載在史記.晉世家》,但勸進者由狐偃變趙衰:

二年春,秦軍河上,將入王。趙衰曰;「求霸莫如入王尊周。周晉同姓,晉不先入王,後秦入之,毋以令於天下。方今尊王,晉之資也。」三月甲辰,晉乃發兵至陽樊,圍溫,入襄王於周。四月,殺王弟帶。周襄王賜晉河內陽樊之地。

根據《史記》,晉文公成功將周襄王接回周之後,四月殺了叔帶,周襄王因此將河內的陽樊賞給晉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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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有  之  睽
大有九三,公用亨于天子,小人弗克。

筮例說明

這個筮例的解卦相當簡單,直接以大有卦的九三爻辭來解釋即可,且最後也直接應驗了大有九三爻辭。

今本大有九三曰:「公用于天子,小人弗克。」卜偃說「公用於天子」,基本上可以說與今本是一樣的,因為古文裡享即亨,亨即享,兩字可通用。「小人弗克」不引用是因為問筮者為晉文公,是「公」不是「小人」,所以只引用前段「公用享於天子」。

反過來,今天如果問筮者是小人,例如,沒有官位的平民百姓,那麼就必須用「小人弗克」來占斷,不能用「公用亨于天子」。

享與亨

帛書此句做「公用芳于天子」,比對帛書與今本周易,今本作「亨」者帛書也都作「亨」;但今本作「享」者只有三處,帛書全部作「芳」:損卦「二簋可用享」帛本作「二巧可用芳」,益六二「王用享于帝」作「王用芳于帝」,困九二「利用享祀」作「利用芳祀」。

若享亨兩字非區別不可,那麼《左傳》與帛書本兩相印證,再加上益六二「王用享于帝」,可確定大有九三應作「公用享於天子」較佳,於文義也較為通順。

雖古文中享與亨常可通用,但兩字於文義上還是有差別。

亨字我們當今最常用的是「亨通」。在周易中最有名的用法為「元亨利貞」的「元亨」,《文言傳》說「亨者嘉之會」,「嘉會足以合禮」。亨可理解為美好事物的聚合,聚合一切嘉美之物以符合禮。就好比廟會、大拜拜,把所有好的東西聚在一起奉獻給神明,才是「夠禮數」,這是盡人事以求得神明之保祐一切順利。這與享字敬獻食物給鬼神、祭祀的意思也是相通的,蓋因兩字與烹原本就是字出同源。

享字現在最常用的就是「享受」,「享福」。享的原意是敬獻食物,或獻給人,或獻給鬼神。若是獻給人,那麼還可引申為招待、宴請的意思;若是獻給鬼神,那麼可做為祭祀的意思。就獻給鬼神來說,就與亨字的「嘉會」、「合禮」相同。

卜偃以「饗」來解釋「享」,饗《說文》「鄉人飲酒也」,此有宴會之意。所以這段話可直接解釋為晉文公受到周天子(襄王)的饗宴招待。

除了引爻辭之外,卜偃也使用到了二體八卦,爻變,還有本卦與之卦的卦名。以下分論之。

天為澤以當日,天子降心以逆公

這是從上下二體,再加上爻變中取八卦卦象來占斷。

天指大有卦下卦為乾天,「天為澤」是因九三爻變,下體從乾天變兌澤。「當日」,指上體離日。至於如何從「天為澤以當日」的卦象看到「天子降心以逆公」這個事?大概只能說卜官的靈感太厲害了,就好比為何李白如何能夠做出那麼動人的詩一樣的道理。但我們還是可試著以卦象解釋這其中的關聯,因乾為君,在此指天子,天子變為兌悅。天子在下,因此為「天子降心」。逆即是「迎」的意思,歡迎的迎。

至於「當日」為何可取象為「迎公」?這個有點難解。

在「莊叔筮穆子」筮例中,卜楚丘從明夷下卦離說「純離為牛」,然後預測出最後害死叔孫豹的人叫「牛」。這是從三畫卦的離卦聯想到經卦、六畫卦的離。而這裡的方法,或許有些相似,但又不是那麼相似。總之,我們是否可以從做為經卦的離卦去找象?

離卦六五《象傳》說「六五之吉,離王公也」,六五為上離之主爻,可做為離卦上體之代表。而五位也是君位。「離王公也」或許意指六五為「離卦之王公」,主位、君位之意,或許意指離卦可取象為王公。但春秋筮例中,只有取八卦卦象而無取爻位之象的例子,再者,五是君,以天子比之較為洽當,因此以離卦取象為王公是較佳的解釋。若我們把「離王公」一句和這裡卜偃的占斷放一起看,可大略推斷,乾為天子,離為王公,因此可以把「當日」的卦象解釋為「迎公」,歡迎晉文公的意思。

杜預則注解此句說:「三為三公而得位,變而為兌。兌為說,得位而說,故能為王所宴饗也。」杜預的意思為,九三為陽居陽位,是為當位或得位;爻變之後下卦為兌,兌是說。「說」這裡解釋為我們現在的「悅」的意思。

所謂「得位」,又稱「當位」,是指陽爻居陽位。若是陽居陰位,或陰居陽位就是「失位」,或「不當位」。這是以後出的觀念注解《左傳》,若純就易學的詮釋來說,杜預的注沒什麼問題,但若是以做為《左傳》這本書的注解來說,則是大錯特錯。

當位或失位的觀念,最早見於《象》傳之中,至三國魏王弼將其發揚光大。至於以三爻為「王公」之位,則是始於漢易。

如前面所述,春秋筮例中只有八卦取象,並無取爻象的體例,這是因為春秋時代都還沒有明確的「爻位」觀念,因此可以推論《象》傳中以爻位來解經的方法,應該是有明確的爻位觀念之後,也就是戰國之後才有的。進一步的也可得知,這並不是春秋時代的孔子的著作。帛書中並無《象》傳,或可作為旁證。關於爻位觀念的演進推論,可以詳讀這篇文章

至於以三為三公位,則載於《乾鑿度》曰:「初為元士,二為大夫,三為三公,四為諸侯,五為天子,上為宗廟。」這也是漢代易學才出現的觀念。

大有去睽而復,亦其所也

這是使用了本卦和之卦的卦名來取義。

這一句話也是相當難解,特別是「去睽而復」到底要怎麼理解?一般比較常見的解釋是認為,這是說大有卦變成睽之後又變回成大有。把「復」解釋為回復。

杜預則注說:「言去睽卦還論大有,亦有天子降心之象。乾尊離卑,降尊下卑,亦其義也。」意思與一般見解大同小異,大概都是說大有變睽,繞了一圈把睽卦請了出來,但虛晃一招跟你說只看大有。

若是直接以字義來解釋,去為離去,復為回家、回來。「大有去睽而復」就是大有離去睽而回來。

因此翻來覆去實在也很難脫離這樣的解釋,只是這說法相當的奇怪,因為若不引述睽卦,沒事將睽卦請出來做什麼?而就卦象的解釋來說,更是與其他筮例不符。例如,我們可以看以下兩個春秋筮例如何取用之卦卦義:

歸妹之睽,猶無相也。

歸妹睽孤,寇張之弧;姪其從姑,六年其逋;逃歸其國,而棄其家。

屯固比入,吉孰大焉,其必蕃昌。

卜偃對於睽卦引而不用,的確是相當奇怪的。因此,或許還有把睽卦卦義納入的更好解釋才是。

 


「子犯和鐘」銘文共132字,記載晉文公重耳流亡十九年後返晉掌權,及晉楚城濮之戰等重要史實。作器者子犯,即狐偃。(圖片來源:故宮數位典藏

狐偃

狐偃字子犯,又名咎犯,是重耳的舅舅。他的父親狐突為狄人(史記作翟),在晉武公(重耳爺爺)時出仕晉國,並把兩女兒嫁給晉獻公,分別生下了重耳和夷吾。《史記.晉世家》:「重耳母,翟之狐氏女也;夷吾母,重耳母女弟也。」不過《左傳.莊公二十八年》記載則略異,說晉獻公「娶二女於戎,大戎狐姬生重耳,小戎子生夷吾」。

所以算來狐偃和狐毛都是重耳和夷吾的舅舅,而狐突則是他們的外公。

狐偃和狐毛不但在重耳門下,陪同重耳一起在外流亡十九年,也是重耳的重要謀士。而重耳當初也是由於與狐家的關係,一開始就流亡到北狄。

晉獻公筮嫁伯姬於秦的故事中,這三人也曾出現過。

夷吾(晉惠公)的兒子子圉在逃回晉國之後,積極要追殺他流亡在外的伯父重耳,同時下令,凡與重耳一起流亡在外者限期回國,否則將殺其全家。狐突就是不願意召回兩個兒子,所以就被他的外曾孫子圉所殺。。

故宮館藏有「子犯和鐘」,就是狐偃所留傳下來的文物。上有銘文共132字,記載重耳流亡十九年後返國繼位,及晉楚城濮之戰等史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