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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易經》「元亨利貞」探索 I -- 四元德說

Jack 在 2013, 五月 3 - 19:34 發表

「元亨利貞」這四個字在《易經》中是最常出現的幾個字,但這四個字的字義不但是一個「大哉問」的問題,如何解釋也因每個人的學術專業與方向而有天壤之別。

因此這也是一個幾千年來爭論不休的問題,至今仍無一個終極的解答。本文也只是意在整理重要的說法,讓讀者從中找到折衷而有助於理解《易經》的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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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四元德說起……

所謂「四元德」就是把「元亨利貞」當做四個獨立的「偉大德性」。

之所以名為「四元德」,元有原始、偉大之意。做為「四元德」的「元亨利貞」不只是天地、易道中偉大的創造力量(取「大」義),也是基礎德性(取「原始」之義)。

儒生的這個說法源自於《乾.文言傳》:

元者善之長也,亨者嘉之會也,利者義之和也,貞者事之幹也。君子體仁足以長人,嘉會足以合禮,利物足以和義,貞固足以幹事。君子行此四德者,故曰:乾,元、亨、利、貞。

我們讀孔穎達《疏》在解釋《易經》各卦時,甚至有些像我們現代以「五星級」制在做產品評測的方法一樣,完全運用「四元德」在計量每一卦具備了幾個「元德」及其道德上的意義。讀來不但瑣碎,與《易經》義理更是格格不入。孔穎達《乾.文言傳》疏

聖人行此四德,能盡其極也。君子行此四德,各量力而為,多少各有其分。但乾卦象天,故以此四德皆為天德。但陰陽合會,二象相成,皆能有德,非獨乾之一卦。是以諸卦之中亦有四德,但餘卦四德有劣於乾,故乾卦直云四德,更無所言,欲見乾之四德无所不包,其餘卦四德之下,則更有餘事,以四德狹劣,故以餘事繫之,即《坤卦》之類是也。亦有四德之上,即論餘事,若《革卦》云「已日乃孚,元亨利貞,悔亡」也。由「乃孚」之後有「元亨利貞」,乃得「悔亡」也。有四德者,即乾、坤、屯、臨、隨、无妄、革七卦是也。亦有其卦非善,而有四德者,以其卦凶,故有四德乃可也。故隨卦有「元亨利貞」,乃得无咎」是也。四德具者,其卦未必善也。亦有三德者,……

 

四元德說的矛盾顯而易見,只要將六十四卦經文從頭到尾一口氣讀過一遍就能清楚看出。若果元亨利貞是易卦中最基礎的四個基本德性,那麼理應很清楚見到這四個字很一貫的都當作名辭與「道德」條件在使用,但顯然並非如此。

細讀經文,這四個字既不全做名辭,而且其用法比較與吉凶論斷有關,而不是做為道德之條件判斷。

孔穎達在大倡四元德時其實很清楚此看法的矛盾,因此疏中很努力要「圓」這個說法,而有「乾卦直云四德,更無所言,欲見乾之四德无所不包,其餘卦四德之下,則更有餘事,以四德狹劣,故以餘事繫之」的論調。這段話的意思大概是說,六十四卦中只有乾卦的四德是圓滿而純淨的,所以乾卦卦辭除元亨利貞外就沒有別的說明,而其他卦雖然也有四德俱足者,但都不圓滿、不純淨,所以都是另有說明,另有條件限制。

而朱熹,甚至與儒家思想中的仁義禮智、還有自然時序的春夏秋冬結合為一體,只差沒扯進東南西北還有木火土金水:

元者,生物之始,天地之德,莫先於此,故於時為春,於人則為仁,而眾善之長也。亨者,生物之通,物至於此,莫不嘉美,故 於時為夏,於人則為禮,而眾美之會也。利者,生物之遂,物各得宜,不相妨害,故於時為秋,於人則為義,而得其分之和。貞者,生物之成。實理具備,隨在各足,故於時為冬,於人則為智,而為眾事之幹。 幹,木之身而枝葉所依以立者也。(《周易本義.乾文言傳》解)

 

 

背景考察:關於《文言傳》

《十翼》也就是註解《易經》的十本「傳」(解經謂之傳),據說是孔子所作。

但這樣的看法,從歐陽修《易童子問》提出質疑之後,歷經諸多學者的考證,早已動搖。易童子問》:

童子問曰:「乾,元亨利貞」何謂也?

曰:眾辭淆亂,質諸聖。《彖》者,聖人之言也。

童子曰:然則《乾》無四德,而《文言》非聖人書乎?

曰:是魯穆姜之言也,在襄公之九年。

 

《易童子問》中對這些問題有許多詳細的解說與探索,讀者可詳閱本站所整理的電子書,這裡只是引用開宗明義的一套Q&A而已。

《易童子問》開出這一大槍之後,也引起了後來許多學者對此的研究,這個見解更得到許多近現代學者的支持。

只是學者們的考證相當歧異。綜合與折中諸多看法,這十本傳中,《彖》傳與《象》傳是比較有可能是孔子所作(也是被歸類為聖人之言),而問題最大的則是《雜卦》傳與《說卦》傳。

其餘如《繫辭》及《文言》、《序卦》等,應當是約略自春秋戰國至漢朝之間,儒生集結當時所能搜集得到的一些「古代」見解而成,然後託名於孔子所作。或許有的的確是孔子所說,但更多是不可考者。特別是有特別標明「子曰」者,可視為編撰者認定為孔子所說,未標明者,當屬不可考者。

我們以《文言傳》對「元亨利貞」的解釋為例,《文言傳》的解釋中並無「子曰」,因此編纂者並未認定是孔子之言,而這個解釋應與《彖傳》的「大亨以正」雖然有些相通,但畢竟措辭方式相去甚遠。

左傳.襄公九年》對此段更有記載:

穆姜薨於東宮,始往而筮之,遇艮之八。史曰:「是謂艮之隨,隨其出也,君必速出。」姜曰:「亡。是於《周易》曰:『隨,元亨利貞,無咎。』元,體之長也;亨,嘉之會也;利,義之和也;貞,事之幹也。體仁足以長人,嘉德足以合禮,利物足以和義,貞固足以幹事。然故不可誣也,是以雖隨无咎。今我婦人而與於亂,固在下位,而有不仁,不可謂元;不靖國家,不可謂亨;作而害身,不可謂利;棄位而姣,不可謂貞。有四德者,隨而無咎,我皆無之,豈隨也哉?我則取惡,能無咎乎?必死於此,弗得出矣。」

這個故事講的大概是,穆姜被軟禁入東宮時找太史占筮,得卦艮之八(艮之隨),太史解說一定很快就可以出來,不會有事。但穆姜不同意太史的說法。穆姜為魯宣公的夫人,魯成公的母親,由於與臣下私通又操弄朝政,因此自認為不符合「元亨利貞」四元德,自解為大凶,不得出東宮,後果然應驗。詳細的筮例分析可參考〈春秋筮例:穆姜薨於東宮〉一文。

孔子出生於襄公22年,根據《史記》記載左丘明著《春秋左傳》是因:「魯君子左丘明懼弟子人人異端,各安其意,失其真,故因孔子史記具論其語,成《左氏春秋》。」若果四元德之說為孔子之言,那麼左丘明沒有道理不將這些話的「著作權」歸之於孔子。其中疑點,歐陽修在《童子問》中申論甚明。而且左丘明既已能夠明確指出這段話的背景與故事,自是更為可信,「四元德」之說不是出自孔子,相當明確。

但許多人(包括歐陽修)引此段說四元德的說法是穆姜開始的,也就是源自穆姜,換句話說,把「著作權」歸之於穆姜,這顯然誤解了《左傳》的意思。讀前後文,比較像是穆姜在引用《周易》,並闡釋她對《周易》的理解與筮卦的判讀。讀《左傳》及《荀子》可顯見,春秋戰國時所說的《周易》是包含現存的一些《易傳》文字的,因此此段四元德的說法,在孔子之前就已被列入《周易》或其《易傳》之中,是比孔子更早的。若果如此,孔子很可能讀過,但未採行。

《左傳.昭公七年》的另一段筮例也有可能是另一佐證:

孔成子以《周易》筮之曰「元尚享衛國,主其社稷」,遇屯。又曰「余尚立縶,尚克嘉之」,遇屯之比。以示史朝,史朝曰:「元亨,又何疑焉。」成子曰:「非長之謂乎?」對曰:「康叔名之,可謂長矣。孟非人也,將不列於宗,不可謂長。且其繇曰利建侯。嗣吉,何建,建非嗣也。二卦皆云子其建之,康叔命之,二卦告之,筮襲於夢,武王所用也,弗從何為,弱足者居,侯主社稷,臨祭祀,奉民人,事鬼神,從會朝,又焉得居。各以所利,不亦可乎。」故孔成子立靈公,十二月,癸亥,葬衛襄公。

 

孔成子「非長之謂乎」的疑問顯然就是以那四元德之說的「元者體之長也」理解「元亨」中的「元」,故有此疑。關於該筮例的詳細解析,可參考〈春秋筮例:孔成子立衛靈公〉一文。

由這兩段記載可以猜想,很可能在春秋時,早在孔子之前,就有這個對於《周易》相當流行而常見的解釋。而由此以及其他證據結合更可約略看出,可能早在孔子之前就有《易傳》的存在,而且《易傳》也被視為《周易》的一部份:

  • 如《左傳.昭公元年》:「在周易,女惑男,風落山,謂之蠱。」此段顯然是蠱卦的解釋,但不存於現行的易傳之中。
  • 《荀子.大略》:「易之咸,見夫婦。夫婦之道,不可不正也,君臣父子之本也。咸,感也,以高下下,以男下女,柔上而剛下。」荀子所引咸卦,並不是咸卦經文,而類似於《序卦》「有天地然後有萬物,有萬物然後有男女,有男女然後有夫婦,有夫婦然後有父子,有父子然後有君臣,有君臣然後有上下,有上下然後禮義有所錯。夫婦之道,不可以不久也,故受之以恒。」與《彖傳》「咸,感也。柔上而剛下,二氣感應以相與,止而說,男下女,是以亨,利貞,取女吉也。天地感而萬物化生,聖人感人心而天下和平。觀其所感,而天地萬物之情可見矣。」只是荀子並不是直接全文照抄,而只是依其記憶大致引述其語意。

四元德的誤謬

顯然的,四元德之說早於孔子,而被後儒採集放入了《文言傳》而做為聖人之言,然後再加以發揚光大。

而從穆姜與孔成子見卦爻辭時皆能直覺引用「四元德」之說法,並用以斷定卦爻之吉凶,而聽者也顯然對該解釋具有共識來看,該說法在春秋時已是非常通行而主流的見解,甚至似乎是被當做《周易》不可分的一部份。

若就四個字分別的解釋來看,「四元德」說法是對於元亨利貞非常好的解釋,也難怪幾千年來目前難有出其右的說法。

事實上後世對於這四個字的諸多解釋乍看似是不同,但也多與此可以相通,並非一定是矛盾或衝突。問題就出在「君子行此四德者,故曰:乾,元、亨、利、貞」,也就是把四個字界定為四種德性,然後又進一步被儒生發揮成為君子的四個基礎德性──也就是四元德。

簡單說,不把它當做四種基礎德性,而保留其字義之解釋,這是一個相當古老、漂亮,而中肯的解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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