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用《詩經》解讀困卦上六「困于葛藟」

Jack 在 2020, 一月 10 - 16:36 發表

 

困卦上六:「困于葛藟,于臲卼。曰動悔有悔,征吉。」

傳統以來對於這段爻辭的解釋,基本上未脫離王弼注。透過《詩經》中「葛藟」的引喻,或可為困上六爻辭的注解帶來更深一層的新義。「困於葛藟」很可能引喻的是妻子無以助其夫君。

↑ 《新刊古列女傳‧齊東郭姜》。

本文內容:

 傳統注解  葛藟是什麼?  葛藟象徵死亡?

 夫妻關係:綠色蜘蛛網  困卦六爻解構


傳統注解

先了解一下傳統上如何注解。以下是困上六爻辭王弼的注,後世多數知名易學家也大概都因循其說:

居困之極,而乘於剛,下无其應,行則愈繞者也。行則纏繞,居不獲安,故曰困于葛藟于臲卼也。下句无困,因於上也。處困之極,行无通路,居无所安,困之至也。凡物窮則思變,困則謀通,處至困之地,用謀之時也。曰者,思謀之辭也。謀之所行,有隙則獲,言將何以通至困乎?曰動悔,令生有悔,以征則濟矣,故曰「動悔有悔,征吉」也。

以下為歷代一些關於「困于葛藟,于臲卼」的注解摘要:

孔穎達:葛藟,引蔓纏繞之草,臲卼,動搖不安之貌。上六處困之極,極困者也。而乘於剛,下又无應,行則纏繞,居不得安,故曰困於葛藟於臲卼也。

程頤:葛藟,纏束之物。臲卼,危動之狀。六處困之極,為困所纏束,而居最高危之地,困于葛藟與臲卼也。

來知德:蓋葛藟者,纏束之物。臲卼者,危動之狀。

經筵日講葛藟,引蔓纏縛之草。臲卼,動搖不寧之貌。……上六陰柔,處困之極,才弱時窮,欲動以求解,則識力不充,束縛而不能解;欲靜以求安,則事勢所迫,又震撼而不能安。

陳夢雷:兌上,初秋。蔓草未殺也,故有困于葛藟之象。葛藟,在束縛之中。臲卼,不安之狀。

困上六前半段講的是窮困之極的情狀,動靜皆失據而無以為安。而下半段則在講窮極而通之道。

王弼注解大致上是以「葛藟」為藤蔓,乃是纏繞之物,牽纏而讓人難行。而「臲卼」則是不安之狀。再進一步說,葛藟纏繞而讓人動而難行,臲卼高危或動搖而讓人居(靜)而不得安。這是困極而動靜皆失據之狀。

「曰動悔有悔,征吉」依王弼意,「曰」字是「思謀之辭」。思謀什麼?脫困之道。「動悔有悔,征吉」就是脫困之道。「動悔有悔」是要人叫喚出有悔之心,有有悔之心之後出征得吉。因上六是窮極而求通,困極要謀動。

葛藟是什麼?

「葛藟」是植物名,至於是什麼植物有三說:一是「葛藟」為一種植物。二是「葛藟」為一種植物,但植物名為「葛」,「藟」為藤的意思,「葛藟」即「葛藤」。三是「葛」、「藟」為兩種植物

以上三說,以第一說最常見,第二說也可供參考。第三說於文義有不合之處。若是把「葛藟」當作第二義解,那麼還必須考慮進《詩經》中「葛」的引喻。本文暫且採用第一義,只探討《詩經》中的「葛藟」。

通說以「葛藟」是一種野生的葡萄,大概就是我們現在所說的「光葉葡萄」,或名「葛藟葡萄」。這種植物的確是一種藤蔓植物。至於是否就像王弼所說,生來是要纏繞人讓人難以行動的?恐怕有待商榷。

《周易》經文源自於當時的卜筮行為,因此所名風物,必是當時社會與生活狀況的反應。有一年晉國國都外出現了龍,魏獻子問史官蔡墨這件事,蔡墨談龍時引用了《周易》的乾卦與坤上六的爻辭,來證明古代龍是很常見的生物,因此才會出現在經文中。

同理,想必葛藟也是當時很常見的植物。

另一方面,《周易》經文往往和《詩經》一樣,會有寓情於物的比興筆法。那麼,葛藟是否有什麼隱喻,或者當初的作者,是想藉由葛藟表達什麼樣的想法?是否就是王弼說的纏繞?

葛藟象徵死亡?楊王孫的裸葬思想

說苑‧反質》記載,楊王孫想要矯正當時厚葬的不良風俗,因此在生病將死的時候交待兒子說,死後要「裸葬」,好讓自己能夠返樸歸真,並不准兒子違背他這個心願。

祁侯前去規勸他說:我聽說您佬要裸葬,希望不是真的。如果是真的,萬萬不可。如果您死而有知,那麼這無異於在地下屍體都還要遭受羞辱。想想,您全身光溜溜的如何去見祖先?

王孫回答說:我這是為了矯正世風。厚葬對於死者完全沒有任何的好處,但世人卻以此為崇尚,散盡家財卻只是為了讓它們在地下腐敗。再不然就是今天才入土,明天就「被出土」。(按:漢代因厚葬的習俗而助長了盜墓之風。)這跟上古時代暴屍於荒野有什麼兩樣。

接著王孫談到裸葬的好處,以及他死後將如何與自然同化而返樸歸真,還說:「昔堯之葬者,空木為櫝,葛藟為緘;其穿地也,下不亂泉,上不泄臭。故聖人生易尚,死易葬,不加於無用,不損於無益。」

意思大概是說,堯舜時代的葬禮相當簡樸而不失隆重,洽到好處。直接以空心木當棺木,然後用葛藟來封棺

王孫談到這個典故的意思,似乎是以葛藟來象徵自然、純樸、簡單等理想。但這不像是《周易》困卦上六中的引喻(或許也可以是)。

另一方面,這個故事似乎透露出,上古時代有以葛藟為封棺繩索的習俗。若果如此,那麼困於葛藟的引喻相當清楚,似乎在說,與死亡相當的接近了。

然而,這個引喻的弱點在於,古籍中找不到其他證據能夠證明古代的確有這習俗,而《說苑》這裡的說法,又很像只是個無稽的傳說而已。

夫妻關係:綠色蜘蛛網

另一種引喻可以從《詩經》來看。葛藟在《詩經》中出現了幾次:

《王風‧葛藟》↓:以葛藟引喻子孫之綿延,但遭逢亂世,兄弟離異,以致客居他人籬下(或說乞討為生、入贅女家......):

綿綿葛藟,在河之滸。終遠兄弟,謂他人父。謂他人父,亦莫我顧。

緜緜葛藟,在河之涘。終遠兄弟,謂他人母。謂他人母,亦莫我有。

緜緜葛藟,在河之漘。終遠兄弟,謂他人昆。謂他人昆,亦莫我聞。

《周南‧樛木》↓:以葛藟引喻后妃之有儀,樛木為夫君。葛藟依附高大之樛木而更加繁盛,樛木則因葛藟而更顯茂盛。君子有慶,福祿綿綿:

南有樛木,葛藟纍之。樂只君子,福履綏之。

南有樛木,葛藟荒之。樂只君子,福履將之。

南有樛木,葛藟縈之。樂只君子,福履成之。

《文王之什‧旱麓》↓:周室子孫因祖先基業而能繁盛,有如葛藟之綿延。葛藟比喻子孫之繁茂,條枚比喻先祖基業可依附:

莫莫葛藟,施于條枚。豈弟君子,求福不回。

傳統看法裡,以葛藟為藤蔓,很會蔓延,因而認為這是象徵子孫之綿延,像《葛藟》中說「綿綿葛藟」,「綿綿」兩字特別有此感覺。

鄭箋就這麼說:「葛也藟也,生於河之厓,得其潤澤以長而不絕,興者,喻王之同姓,得王恩施以生長其子孫。」

而《旱麓》鄭箋也這麼說:「葛也藟也,延蔓於木之枚木而茂盛,喻子孫依緣先人之功而起。」除了引喻子孫綿延外,這裡鄭箋還談到「依緣」,指的是子孫能夠依靠先祖的基業攀緣而上。

《禮記‧表記》中孔子也談到《旱麓》這段,孔穎達疏則說:「言文王之興,依約先祖,莫莫然如葛藟之蔓草,延施於條枚之木,猶如子孫之興,亦由先祖而德盛也。」

在《樛木》裡,「葛藟」引喻的並不是子孫之綿延,而是后妃之有儀。如鄭箋說:

木枝以下垂之故,故葛也藟也得纍而蔓之,而上下俱盛。興者,喻后妃能以恩意下逮眾妾,使得其次序,則眾妾上附事之,而禮義亦俱盛。

大致上後世儒者亦如此理解,例如《正義》說:

作樛木詩者,言后妃能以恩義接及其下眾妾,使俱以進御於王也。后妃所以能恩意逮下者,而無嫉妒之心焉。

從傳統的理解來看葛藟,大致可以看出其核心的觀念在於「蔓延」和「依附」,而「蔓延」又發展兩種引喻:一是子孫之綿延;二是后妃之有儀。但子孫必需依附於先祖之基業,如「莫莫葛藟,施于條枚」;后妃則是依附於巍巍夫君,如葛藟之附於南方樛木。

再從這樣的引喻來看困卦上六,那麼困於葛藟,似有兩種可能引喻:一是子孫無以繁衍,或者無所依附;二是后妃不利於夫家,成為牽纏夫家的羈絆。

其中第二種引喻特別值得注意,因為在《周易》的脈絡裡,極可能指的可能比較是這種引喻。

就卦象來說,上六為陰,葛藟蔓延有陰柔似水之狀。這樣的引喻從《樛木》更可看出對比。南方高大的樛木為夫君,葛藟為柔情似水的后妃。「樂只君子,福履綏之」,「福履將之」,「福履成之」則在講后妃能夠為君子帶來福祿,履者祿也。后妃之柔曲,與夫君之剛直,相得益彰。所以也有女子旺盛夫家之義。

那麼,「困於葛藟」似乎意指后妃不但不能讓夫家旺盛,反讓夫家受到纏繞而受困。

困卦解構

困卦爻辭的結構,大致上是上下兩卦對應的爻位彼此呼應的:初與四,二與五,三與上。

初六,臀困于株木入于幽谷,三歲不覿。

九四,來徐徐,困于金車。吝,有終。

九二,困于酒食,朱紱方來,利用享祀,征凶,无咎。

九五,劓刖,困于赤紱,乃徐有說。利用祭祀

六三,困于石,據于蒺蔾,入于其宮,不見其妻,凶。

上六,困于葛藟,于臲卼,曰動悔有悔,征吉。

除了這種上下的呼應之外,也有些前後相接的串連:

初六 株(朱)木 - 九二 朱紱

九四 來徐徐,困于金車 - 九五 乃徐有說

九五 劓刖(或作「臲卼」) - 上六,于臲卼

這裡要談的是六三與上六兩爻的呼應關係。

六三前半段和上六一樣,都談到了植物與處境:蒺蔾-葛藟,困于石-臲卼;有刺不可靠-綿延而需要依靠;求安不得-高危而不安。

六三言「困于石,據于蒺蔾」,孔子註解說:「非所困而困焉名必辱,非所據而據焉身必危。既辱且危,死期將至,妻其可得見耶?」

石在《周易》中有穩固可靠之義,豫卦「介于石」(介有防衛、依靠之義,如《左傳.文公六年》:「介人之寵,非勇也。」),意思也可理解為「據於石」。漸卦九三「鴻漸於磐」。

石本可依靠者,而今卻為其所困,就是非所困而困。

反之,蒺蔾為有刺之植物,是用來困人或防人的,如坎卦上六「係用徽纆,寘于叢棘」。困人的蒺蔾,現在反而以他為依據、依靠,即非所據而據。

後半講到了「入於其宮,不見其妻凶」,傳統是依照孔子註解,從前半的注解而推理到大凶之象。但大凶有很多凶法,為何用「不見其妻」來表述?

我懷疑,這在當時的《周易》典故裡,可能還是與夫妻關係有關:蒺藜和葛藟都在講夫妻關係。不能彼此依附,反而兩相刺害,彼此牽纏。

有趣的是,《左傳》襄公二十五年記載崔武子(崔杼)娶棠姜的故事,當初崔武子問筮,得到困之大過,即困卦六三。最後娶棠姜除了讓他因棠姜而殺齊莊公,遺臭萬年之外,還造成家中子孫兄弟不和,彼此相殘,最終被政敵慶封乘機滅了崔家,應驗了「不見其妻凶」。

再回到《詩經》來看,《樛木》與《旱麓》兩首詩中,葛藟都是有木可靠,在有木可靠的情狀之下,意指家族/夫君能夠為子孫/妻子所依靠。而在《葛藟》一詩中,無木可靠的葛藟,就變成了流離而無家,兄弟流離失散的情況,好像是沒有背景的魯蛇,一輩子只能像地上的葛藟一樣用肚子走路了。這也可能是另一層意義上的困於葛藟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