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應」爻象的修正1：什麼是敵應？

Jack 發表於

爻象系列文章

「敵應」原本只是艮卦《彖傳》對卦辭「艮其背，不獲其身」的註解，比較像是在講二體卦象：二艮以敵意相應。艮為背，為狠。重艮為兩人以背相對，你狠我也狠的敵意對峙。義理派註解為六爻不應之後，後世易學家進一步用作「不應」的專有用語，並不恰當。

我們現在所用的《易經》爻象，很多發展極晚，因此，有些拿來解讀經文會有格格不入的情況。好好釐清這些爻象的產生背景與脈絡，絕對有助於瞭解爻象法則以及經文。特別是在一些深入議題的研究上。

例如，在當不當位的理論方面，先前已經寫過〈爻位吉凶理論的量化分析：當位為吉、五多功、二多譽，三多凶？〉的一系列文章來驗證，並以經文來修正這套傳統的理論。

本文則是要驗證令一套理論：「應」的爻象。

這裡主要是要深入討論問題，因此，關於爻象，還有「應」的基本問題，可另外再參考〈爻象全攻略：一次學會易經卦象中的所有爻位與陰陽變化〉一文。

「應」有兩種：遠應與比應

爻象中的應有兩種：一是遠應，指上下卦對應爻的遙相呼應；二是比應，比鄰而應的意思。

這兩種應，一遠一近。傳統易學中又將「遠應」稱「正應」，意思就是他比較正，比應並不正。所以在實際應用上遠應顯然要更優先於比應。

遠應的應，首先要將六十四卦看作一個重卦，上下兩個八卦的對應位置，初對初，二對二，三對三，若是一陰一陽，就稱「應」，這也是狹義的「應」，若易學家前後文什麼都沒說，那麼「應」指的就是這種應。由於上下兩個八卦之間有內外、遠近之隔，所以這種應稱「遠應」。

遠應若是放在六畫的序列裡來看，遠應指的就是初與四，二與五，三與上的對應爻為一陰一陽。若對應的爻位同樣是陰或者同樣是陽，則是「不應」。

比應則是指比鄰的兩爻，若是一陰一陽時，有順逆之關係。若是陰爻乘陽爻，也就是陰爻在陽爻之上，這是逆；若是陰爻承陽爻，即陰爻在下承載了在上的陽爻，這是順象，又稱比應。當然，這只是基本的稱呼法，而且「比應」比較是當代的稱呼。實際上易學家在行文時，經常會有不同的語法在稱呼這種象，例如，「近而不相得」指的是逆象。

不管那一種「應」，都象徵著陰陽之和合或相濟，基本上是偏吉的卦象。甚至，若是問諸如婚姻感情一類的問題，也可把陰陽之相應類比為男女感情融洽而能結合，甚至可說是婚媾之象：如果沒有其他卦象因素干擾的話。

什麼是「敵應」？

在二體對應爻的關係裡，坊間有很多易經老師會用「敵應」來稱呼「不應」，這其實是來自於對艮卦《彖傳》文字的誤解。就算不是誤解，至少也是濫用。

艮卦卦辭說：「艮其背，不獲其身；行其庭，不見其人。无咎。」《彖傳》解釋說：

艮，止也，時止則止，時行則行，動靜不失其時，其道光明。艮其止，止其所也。上下敵應，不相與也，是以不獲其身。行其庭不見其人，无咎也。

由於艮卦六爻都不相應，所以易學家普遍都這麼解釋「上下敵應」。例如，孔穎達這麼說：

此就六爻皆不相應，釋艮卦之名，又釋「不獲其身」以下之義。凡應者，一陰一陽，二體不敵。今上下之位，雖復相當，而爻皆峙敵，不相交與，故曰「上下敵應，不相與」也。然八純之卦皆六爻不應，何獨於此言之者，謂此卦既止而不交，爻又峙而不應，與「止」義相協，故兼取以明之也。

孔穎達又提出一個問題：八純卦都是六爻不應，為何獨有艮卦要特別要提到「上下敵應」？他認為，這是因為艮為停止的意思，六爻不應又呈現上下不交的情況，和「止」的意思相協，所以八純卦止有艮卦提到六爻之不應。

原本先儒們只是用「不應」在註解艮卦的「敵應」，就這樣而已，並不會反過來用「敵應」稱呼「不應」。但在後來的發展裡，大概在宋明時期，就陸續有人把「敵應」當作是一種「應」，就是「不應」：上下卦對應爻是陽對陽，或陰對陰，就是「敵應」。發展到當代，「敵應」儼然已成易學上指涉「不應」爻象的專業用語。

「敵應」解釋作「不應」究竟適不適合？若適合的話，可不可以進一步拿來當作「不應」的專有用辭？以下我們來深入討論。

深入探索《彖傳》說的「應」

「應」是《彖傳》註解《周易》特有的用語，在其他十翼當中都看不到這種爻象：很奇怪，就連專門註解爻象的《小象》也完全不用「應」、「不應」。

不過，廣義來說，《小象》其實也會用到「比應」的爻象，只不過並不使用「應」這個辭，而是在柔爻說它「乘剛」，相當於是逆、近而不應。另外也有少數幾個地方疑似是用「順」在談比應，如蒙卦有三爻談到順：六三乘九二說「行不順」，六五承上九說「順以巽」，上九為六五所承說「上下順」。相較之下，《彖傳》對於「順」則有更頻繁而固定的在使用。

簡言之：十翼中唯一專門註解爻辭的《小象傳》裡並無「遠應」或「正應」這種爻象，但有比應的象。而且，基本上它不用「應」這個辭。相對應的用辭只有「乘剛」（相當於逆、比鄰不應）、「順」（相當於比應）。

若以此來斷定《象》、《彖》兩傳的著作時間，或可將《彖傳》斷為較為後出者：它有著更複雜、多樣而成熟的註解方法。「應」就是例證之一。而對於「順」象的註解《彖傳》也顯得比《小象傳》成熟而穩定。

事實上，《彖傳》用「應」註解經文的方法比一般坊間所講的還要複雜，並不只是單純在講遠應、或順逆這樣的取象而已。《彖傳》經常是緊扣「主爻」在談應。

例如：師卦䷆「剛中而應」指的是九二剛中而與六五相應，比卦䷇「上下應」指九五與上下之陰爻相應，小畜䷈「柔得位而上下應之」指六四與上下之陽爻相應，大有䷍「柔得尊位大中而上下應之」為六五與上下之陰爻相應，臨卦䷒「剛中而應」為九二剛中與六五相應……這裡提到的所有的爻，全都是主爻。

另一種方法則是搭配八卦卦象在談，例如：蒙卦䷃「匪我求童蒙，童蒙求我，志應也。初筮告，以剛中也」，談的是六五童蒙如何與九二啟蒙者相應。九二既為蒙卦的主爻，也是下卦坎之主爻，坎為志，與六五童蒙相應，因此曰「志應」。

履卦䷉「柔履剛也，說而應乎乾」，六三既是履卦主爻，也是下卦兌的主爻，履九二之剛；兌為悅，六三與上卦乾九三相應，故曰「悅而應乎乾」。

同人䷌「柔得位得中而應乎乾」指得六二得位得中，與上卦乾之九五相應。

豫卦䷏「剛應而志行」指主爻九四陽剛而與初六相應，互體坎為志，上卦震為行，故曰「志行」。

然而，要特別注意的是，《彖傳》講的「應」不見得一定是指爻象的「應」。例如：咸卦䷞「二氣感應以相與」講的是二體卦氣之感應。還有經常出現的「應乎天」，兌卦䷰與革卦䷰的「順乎天而應乎人」，不見得與爻象有關。

「敵應」比較是指二體卦象

回頭來看艮卦的「上下敵應」，這是十翼當中唯一一次出現「敵應」一辭，無論如何，孤證的東西，原本就難以立論，更何況這句話的解釋方式很多，可以純義理的，就是完全不談象。若要談象，你可說是爻的不應，更可說是二體卦象的「敵意相應」。就算解釋為爻象的不應，注意：這也只是個「孤證」。

就《彖傳》總體註解風格來看，這段比較不像是在講爻象，比較像是在講二體卦象。《彖傳》在講象，通常是要找出有「特別意義」的象，並非盲目亂講。不然，每一卦的象都千變萬化，可以講的象太多，若無選擇就會散漫無主軸，撐不起義理。就「應」這個象來說，也只有在某些具有特別意義的「應」，才有必要特別指出來講，並非所有的「應」都會提起。至於「不應」，就沒有提起的必要。因此，除卻有疑義的「敵應」這筆資料，《彖傳》根本就找不到任何有關的文字。

所謂的「特別意義」通常是和主爻有關，絕大多數的「應」，都是緊扣主爻在談的。至於恆卦䷟的「剛柔皆應」以及未濟䷿的「剛柔應」則是另一種情況，畢竟六爻皆應是相當特殊的。

《彖傳》整段話談的若不是爻象，那麼最可能的就是二體卦象：純卦上下二體都是艮，艮為狠，為背，卦辭就說「艮其背」。卦象像是兩個人以背相對，在比狠，你狠我比你更狠，就是彼此以敵意相應。這很像兌卦《大象》的取象手法，兌為說，二體為你說我說，即「朋友講習」之象。

虞翻就採用類似的註解：「艮其背，背也。兩象相背，故不相與也。」

後面系列文章中，我們將探討《乾鑿度》對「應」的理論說明，若考慮進這樣的理論模式之後，「敵應」要解釋為「不應」的空間將更狹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