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2. 益卦

Jack 發表於 週五, 10/25/2019 - 16:48
版本狀態
已完成校對

 

  閱讀古書, 2, 3, 4, 5, 6, 7, 8, 9, 10, 11, 12, 13, 14, 15, 16, 17, 18, 19, 20, 21, 22, 23, 24, 25, 26, 27


〈震下巽上〉

益者損之反也。凡卦以内為主,故損下謂之損,而益下謂之益。至上之損益,則不與焉,所以厚其本也。益見於王道,則有减賦補助,約己裕民之政,《彖傳》所謂民悅道光是也。益本於天德,則有遷善改過,進德修業之學,《彖傳》所謂動巽日進是也。疏觀六爻,自初至四,皆以臣之受益言。五上二爻,則以上之益下言。蓋益以興利,初利用為大作,是為天下萬世之大計,非尋常之報効也。二用享帝,為靖獻之大誼。三益用凶事,為盤錯之大任。四利用為依遷國,為安民之大舉。皆非小益之事。至九五之元吉,由惠心之有孚。上九之莫益,由立心之勿恒。則興利之原,未有不本於君心者也。所謂有天德,然後可以行王道也。顧《彖傳》中正有慶,專指二五,而小象於三四亦曰中行者,何也?以二體言,則二五各居其中;以全體言,則三四竝居其中。此三四所以稱中行也。此又因象繫辭之一例。而易之以中行為重者,於此可見矣。

益,利有攸往,利涉大川。

此卦震下巽上,損上卦之陽,益下卦之陰,有損上益下之義,然民富而君不至獨貧,則下益而上亦益也,故名為益。卦辭言益道無所不利,以明惠下之政,當急講也。

文王繫益彖辭曰:人君果能損上之有餘,以益下之不足,則仁恩洽暢,上下交孚,有所往而經綸創作,事無弗集而功無弗成,固極其利矣。即使之拯溺亨屯,削平禍亂,則眾志可以成城,一心自能濟變,雖涉大川,亦無不利。甚矣!益之可以興利也。

按:損下以益上,本以求益也,而反成損。損上以益下,己不能無損也,而究為益。可見肥己瘠人者,民貧而君亦無所寄。約己裕人者,民樂而君不至獨憂。故曰:「民為邦本,本固邦寧1。」有天下者,誠不可不務固本之圖已。

《彖》曰:益,損上益下,民說无疆。自上下下,其道大光。利有攸往,中正有慶。利涉大川,木道乃行。益,動而巽,日進无疆,天施地生,其益无方。凡益之道,與時偕行。

此《彖傳》,是釋益彖辭,以明益之道亦不外乎時也。中正,指二五言。震巽皆木,故云木道。

孔子釋益彖辭曰:卦之名為益者,蓋以損上卦初畫之陽,益下卦初畫之陰,則是君能自損以益民,民之被其澤而悅者,自無疆域之可限矣。此豈要結小惠,補苴驩虞之治也哉?乃朝廷愛民如子,恩出九重之上,而下逮窮簷蔀屋,靡不普徧,真如天道之下濟而光明。君益民,而民受君之益,民悅道光而民之益即為君之益,此卦之所以為益也。辭言「利有攸往」者,以二五有中正之德,君臣同志,一德交孚。舉凡良法美意,曲暢旁通,而無壅蔽之患,則福慶不僅在一人,而在天下。此往之所以無不利也。又云「利涉大川」者,蓋濟川必乘木,而濟變必需才。震巽皆木,是平時既德澤下究,而遇變復謀猷克壯,能使往無不復,而陂無不平,此大川之所以利涉也。夫於卦名可以知上下之胥益矣,於卦體可以知常變之胥益矣。然豈特此已哉?更以人事與造化觀之,人事之益,莫大於學問。卦德震動巽入,是作聖之功,既奮發精進,又遜志沈潛,自然德崇業廣,日進寧有疆乎?造化之益,莫大於生物。卦變乾易初,而下交於坤,天之施也;坤易初,而上達於乾,地之生也。天下施,地上生,萬物竝育,其利寧有方乎?凡此皆益也,皆道之所在而時之所為也。學問之道,隨時而進。造化之功,順時而新。以至人情之窮而復通,失而復得;物理之消而復長,虧而復盈,何一非與時偕行者耶。益道之無所不該如此。

按:聖人釋損彖曰「二簋應有時,損剛益柔有時,損益盈虛,與時偕行」,釋益彖曰「凡益之道,與時偕行」,可見易道不外一時。聖人合德天地之學,不外趨時。而於損益反覆言之者,見損益為盛衰之始,尤當兢兢致慎,承天時行,損其所當損,益其所當益,而後常變無不宜,上下無不利也乎。

《象》曰:風雷,益,君子以見善則遷,有過則改。

此《象傳》是言君子體益象以為學也。

孔子釋益象曰:此卦下震上巽,震雷巽風,風雷之勢交相助益,益之象也。君子知體益之道,莫要於聖學,而聖學莫切於遷善改過。故見一善,若決江河,即時遷就,如風之疾,而莫可遏也。覺有過,如惡惡臭,即時更改,若雷之迅而莫能禦也。由是遷之又遷,善日積而過日寡;改之又改,過全去而善全復。君子體益之學,孰有大於此者乎。昔大禹聞善言而拜,接精一執中之傳。成湯能自得師,改過不吝,而聖敬日躋,故曰:「惟木從繩則正,后從諫則聖。」然則遷善改過,固作聖之功,而虛懷納諫,又遷善改過之要道也與。

初九,利用為大作,元吉无咎。

《象》曰:元吉无咎,下不厚事也。

此一爻是言,受非常之知者,必有非常之報,而後可無愧也。大作,謂大有作為。元吉,謂所作盡善。

周公繫益初爻曰:初居下位,而受上益,是當進身之始,而膺特達之遇,受寵最渥者。夫上有國士之知,下自當有國士之報,故利用大有作為。利一身者不為,利天下者為之;利一時者不為,利萬世者為之。不徒尋常事業已也,必如是,庶可少塞報稱之責矣。然居下,則位之最卑者也,大作則任之最重者也。居下而任上事,能免出位之咎乎?必其所作者盡善盡美,合乎事理之宜,而中乎經權之妙,然後天子信焉,大臣安焉,而不議其為僭也。否則,作之不善,安冀其有成功哉?

孔子釋初象曰:初必元吉而始无咎者,蓋天下之大事業,必有天下之大責任,而後可為也。初居下位卑,本不當任厚事。苟非元吉,則不惟無建功立業之譽,而且有越職犯分之譏矣。誠不可不致慎於其間也。

按:隱居則求其志,行義則達其道。幼而學者,壯而欲行之,況當世有知我之一日乎?然既度其身矣,又必度其君;既度其君矣,又必度其時。急於自售而昧進退之宜,如漢之賈生,一遭文帝即流涕痛哭,卒至交淺言深,以招謗忌而志不獲伸。故曰:非才之難,所以用其才者實難。明於此爻之義,庶乎免矣。

六二,或益之十朋之龜,弗克違,永貞吉。王用享于帝,吉。

《象》曰:或益之,自外來也。

此一爻是言,二之受益,當忠順不失,以報其上也。

周公繫益二爻曰:六二虛中處下,上應九五剛明之君,小心翼翼,以事一人。雖無心於求益也,然精誠所感,錫賚優渥,不期而至,有辭之而不得者,為「或益之十朋之龜,弗克違」之象。此由二守臣道之貞,故獲非常之寵,誠能一心自矢,自始至終,守正不變,則臣心愈篤,主眷彌隆,而吉可長保矣。然臣之事君,與君之事天,其分同也。君之益臣,與天之益君,其理同也。苟王者用是虛中永貞之德,而享上帝,帝必鑒其誠而歆其祀,自天祐之,吉又何如也。天之難諶,猶可昭格,而況於君哉。

孔子釋二象曰:六二受上之益,而云「或益之」者,何也?良以六二精白自獻,非有希福干祿之心,寵錫之來,出於意外,即大君亦不過因材而篤,而非有私於二,故曰或也。二真可謂純臣矣。

按:損之六五,以虛中受下之益。益之六二,以虛中受上之益。然損五元吉,而益必永貞而後吉者,蓋損五居至尊之位,合天下以媚一人,固其分之所應得也。若益二以人臣蒙上之眷,貴不期驕,富不期侈,一念之溢,而遂至於不能自持。古來功臣世族,往往以恩寵太過,而啟身家之禍者,多有之矣。聖人戒之,以固守其正,誠萬世為臣者之明鑑乎。

六三,益之用凶事,无咎。有孚中行,告公用圭。

《象》曰:益用凶事,固有之也。

此一爻是言,六三有所警以免過,而又告以當盡克艱之道也。凶事,謂險阻艱難之事。公,指九五言。圭,通信之物。

周公繫益三爻曰:六三陰柔不中正,特以居益下之時,處下卦之上,有不容不受上之益者,故益之不用吉事,而用凶事。或投以艱巨,或處以盤錯,警戒之,震動之,俾動心忍性,以增益其所不能,故无咎也。然上之待我如此,蓋望我去不中,以歸於中耳。若復不知自責自修焉,何以慰在上之意乎!故必精白乃心,而行事盡善,内誠於體國而不欺,外協於中道而不悖,庶幾中為實中,可以見諒乎君。如告於公而用圭,以通信焉,然後無負成就之意,而咎可免也。

孔子釋三象曰:有孚中行之德,人所固有,但不免遷於外物而失之耳。所以益用凶事者,投之以患難非常之任,正使之自知警懼,而思全其所固有者也。

按:天心仁愛生人,則出災異以儆之;人君厚期臣下,則用凶事以益之。必反身修德,然後可仰答天意,而變災為祥。必至誠不欺,然後可上報君恩,而轉凶為吉。益道真無方也歟。

六四,中行,告公從。利用為依遷國。

《象》曰:告公從,以益志也。

此一爻是言,六四以益下為心,可以得君,亦可以得民也。公,亦指九五言。初本坤體,坤為邑,上遷為四,故有遷國之象。

周公繫益四爻曰:居中者民之主也,臣者奉上之中,而致之民者也。世之人臣,往往仰不能見信於君,俯不能見信於民者,以其行之不中耳。誠能以益下為心,凡事小心敬慎,斟酌合宜,而一毫不敢偏倚,如此其中行焉,則我以君心為心,君亦即以我之心為心。諫必行,言必聽焉,而告公從矣。是豈特君從之也哉!吾之中,既上孚於君,則必下孚於民。民之情,自安於我。不惟經常細事可行,即時值不得已,勞民動眾,至於遷國,人亦信其至誠,而鼓舞從事,罔有少斁焉。以遷國且無不利,況其他乎!

孔子釋四象曰:進言在臣,聽言在君。四何以告公,而必其見從也?蓋四惓惓以益民為志,所告又有孚惠心之君,是四之志,適合乎五之志。君臣上下一心一德,故告之而無不從,從之而無不利也。

按:臣道與地道同,所謂無成而代有終者。益卦於三四兩爻,一則曰「中行告公用圭」,再則曰「中行告公從」。總見發政施仁,乃大君之事。為人臣者,承流宣化,惟盡其所當為,而不可少萌市恩沽譽之心。庶幾上不疑而下不忌,功成而無震主之嫌也歟。

九五,有孚惠心,勿問元吉。有孚惠我德。

《象》曰:有孚惠心,勿問之矣。惠我德,大得志也。

此一爻是言,九五誠於益下,故能收得民之效也。我德,謂五之德。惠我德,謂下感五之德。

周公繫易五爻曰:天地生成萬物,不外一誠。大君懷保小民,亦不外一誠。誠者上下同流,而物我無間者也。九五為益之主,陽剛中實,凡所以損上益下者,咸本不忍之心,行不忍之政,念念出於至誠,事事本於忠厚,無一毫違道干譽之私,如是則何待問而知其元吉哉!但見上以誠感,下以誠應,而民之惠我德者,自有孚而無間。相喻之機,固有至神者矣。

孔子釋五象曰:人君惟無益下之實心,德澤偶施,即不勝沾沾自喜。此要結民心之小惠,而非大公無私之正道也。如果惠下之政,出於至誠惻怛,其為元吉,又何俟問焉。至於民惠我德,則我之惠及於天下矣。王者康濟一世之志,不大得乎!所謂民說无疆,其道大光者如此。

按:《洪範》言:「惟皇建極,斂五福以錫庶民。惟時厥庶民,於汝保極。」保極者,錫福之明驗也。益下之主,有孚惠心,則受益之臣民亦有孚惠我德。所謂羣黎百姓,徧為爾德者也。可見上下之勢雖甚懸,而感通之理則甚捷。故曰:至誠而不動者未之有也。

上九,莫益之,或擊之。立心勿恒,凶。

《象》曰:莫益之,偏辭也。或擊之,自外來也。

此一爻是言上九專利之害,而深致其戒也。

周公繫益上爻曰:此卦上三爻,咸有益下之責。六四能體君心以益下,故有利而無害。九五有孚惠心,而民惠我德,此皆上下交益者也。獨上九以陽剛居上,是在己有餘而非不足者,乃專利好貨,求益不已,全無公利濟人之心,因而眾叛親離,交征互奪,有莫益之而或擊之者焉。所以然者,由其立心之不恒耳。夫愛人者,人亦愛之;益人者,人亦益之,此恒道也。上惟知剝民奉己,一念反常,事事皆悖,凶豈能免乎!

孔子釋上象曰:上九居上位而無以益人,專欲益己,其為害已甚。但言莫益之者,即其求益不遂,據一偏而言之也。其實財聚民散,爭民施奪。或擊之凶,自外而至,出於不測,有非意料所能及者,豈特莫益之而已哉。昔芮良夫言:「夫利,百物之所生也,天地之所載也,而或專之,其害大矣。」人君專之,則害於國;人臣專之,則害於家。甚矣,利之不可專也。此卦自五以下,皆言益下之吉,惟上獨言求益之凶。正見上居高位,懷利事君,止知為一身之計,是以台鼎之尊,而工壟斷之術者,其能免於僇辱乎!宜聖人之深戒之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