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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 師卦

Jack 在 2019, 十月 24 - 17:10 發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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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坎下坤上〉

一陽之卦,得位者,師比而已。先王之制,民無事則為比閭族黨1,故比卦眾在内,一陽在上為之主,君象也。有事則為伍兩卒旅2,故師卦眾在外,一陽在下為之主,將帥象也。九二剛中,所謂丈人、長子者也。故卦辭曰「吉无咎」,九二爻辭亦曰「吉无咎」。要之,一本乎貞而已。聖人之兵以順動,猶曰「毒天下」者,蓋兵,凶器;戰,危事也。雖以順動,猶不免於毒。此聖人之特筆也。六爻中,出師駐師,將兵將將,與夫奉辭伐罪,旋師班賞之道,無一不備。後世言兵之書,總不出此。而其義光明正大,非後世權謀可比。王者不得已而行師,豈舍此而他求哉。

師貞,丈人吉,无咎。

此卦坎下坤上,坎水為險,坤地為順。藏險於順,有寓兵於農之意。九二六五有將兵命將之象,故名為師。卦辭言用師之道,利於得正,而又在命將得人,以制勝也。貞,是正道。丈人,才德老成之人。

文王繫師彖辭曰:師以興兵動眾,非聖人之得已也,可不正乎?必也順天人,行弔伐,討亂誅暴,所至若時雨。出於至正而無私,所謂貞也。然將非其人,以國予敵,又必重專征之選,嚴閫外之寄,使得老成持重,好謀而能懼,如丈人者而任焉。斯師出有名,天討彰而聲靈振;兵行有紀,眾心服而勝算成。是以有戰克攻取之吉,而無窮兵黷武之咎。師之道備矣。

按:傳有之曰:「秦之銳士,不敵桓文之節制。桓文之節制,不敵湯武之仁義。」*師以仁義為本,又得仁義之將,如黃髮之尚父,元老之方叔,故吉且无咎。惟三代之師為然。若後世嬴秦之滅六國,吉矣而不免於咎;武侯之伐魏,无咎而不能必吉。豈所稱出於萬全者哉。 

*語出《荀子.議兵》。

《彖》曰:師,眾也。貞,正也。能以眾正,可以王矣。剛中而應,行險而順,以此毒天下而民從之,吉又何咎矣。

此《彖傳》,是釋師彖辭,見師貴乎貞,而率師者又貴能順,以得人心而成王業也。

孔子釋師彖辭曰:所謂師者,伍兩卒旅之眾也。興師動眾,必由仁義,以張撻伐,是貞之為言正也。凡行師之道,用以伐暴而不為暴,用以驅害而不為害,一出於正。而凡不正者,無不輸誠向化,於以順天心,答民望。無敵於天下而為王者之師,不亦然乎。此師之所以貴乎貞,而率師者貴乎丈人,蓋有在矣。其在卦體,九二剛中而五應之,是為將者威而能惠,勇而好謀,有丈人之德焉。而且委任既專,事權不患於中阻,是將固有丈人之德,而君又能任此丈人之將也。卦德坎險而坤順,兵雖凶器,戰雖危事,而行乎險道。然以征不義,則叛者討而服者舍;以誅暴慢,則近者悅而遠者懷。是險而能順矣。若此者,以剛中之德,行順民之事。當兵戎所至,見為勞民傷財,不免毒害天下。實則除殘救民,東征西怨,民不謂毒而樂從之,將見功成於一舉,難靖於四方。是將能順從乎民,而民心始順從乎上也。吉而又何咎哉。

按:兵者聖人不得已而用之,有殺戮之慘,供億之苦,所至荊棘毒害隨之。故言乎毒者,如攻病然。毒藥所施,非沈疴堅癥,不可輕用也。然則兵可輕動乎哉?是在率師者,以正舉,以順動,庶乎可矣。

《象》曰:地中有水,師,君子以容民畜眾。

此《象傳》,言兵民合一,為養師之良法也。

孔子釋師象曰:坤地之中而有坎水,猶庶民之中而有兵眾,師之象也。君子體之,以為師,豈一時所能聚哉?古者民與眾,非有二也。於無事時,制田里,謀生聚,養之者有定制,足民正所以足兵也;設學校,明倫序,教之者有成法,訓民即所以訓兵也。何則?以之容保者此民,以之畜聚者亦即此眾也。故居常則比閭相居,有事則守望相援,不必征求調發,而桓桓之眾,即在此元元之民矣。以是知藏兵於民,有兵之利而無兵之害;亦猶藏水於地,有水之利而無水之害。君子之善用師也如此。

按:自井田之法廢,兵農既分,天下不患無兵而患在有兵。故出己力以衞民,莫若以民衞民之更切;出己財以養兵,莫若以民養民之更易。此管仲作内政,以寓軍令,為得井田之遺法。其尚有合於容民畜眾之義乎。

初六,師出以律,否臧凶。

《象》曰:師出以律,失律凶也。

此一爻戒出師者當守法以謹其始也。律,法律也。否臧,不善也。

周公繫師初爻曰:在卦之初,為師之始,所以鼓三軍之氣,而懾多士之心,可不謹其始哉?故師旅一行,賞罰必明,則眾志始服;部伍必整,則眾力始齊。此出師之常道,不可不慎也。若不以律,則號令不足以信服,耳目不能以專一,是為否臧而喪敗隨之。不教之兵,以卒予敵,凶其可免乎?

孔子釋初象曰:師一出,而國家之存亡,人命之安危,皆繫焉。其不可不用律者,必然之理。苟一失其律,則眾渙心離,一潰而不可收。無制之兵,難免喪師之辱,所謂否臧之凶,可勝言哉?

按:師之有律,猶樂之有律。森明諧協,法至嚴也。《書》曰:「不愆於四伐五伐,六伐七伐,乃止齊焉。」所以用律也。若後之兵法,所謂以正合,以奇勝者。陰謀秘計,可謂律乎?故善用兵者,教正而不教奇,猶有律之意存焉爾。

九二,在師中吉,无咎。王三錫命。

《象》曰:在師中吉,承天寵也。王三錫命,懷萬邦也。

此一爻見命將得人,受君之寵,任能體君心以立功也。

周公繫師二爻曰:九二在下,為眾陰所歸,有將帥之任。剛而得中,則仁義竝濟,寬猛咸宜。又有將帥之才,卦之所謂丈人者也。以此而在師中,司專閫之命,則勇足以懾眾,而奮往常先;恩足以結心,而捍衛不懈。故能計出萬全,有戰勝之吉,而無荼毒之咎矣。且以六五正應在上,委任獨隆,殊恩異數。洊加於授鉞之後,又再三錫命焉。則事權歸一,賞罰必行,其膚公克奏也,不亦宜乎。

孔子釋二象曰:自古未有寵任不加,而大將能建功於外者。二之在師中吉,實由上承天寵,得君既專,自宜克効其心膂,盡展其才猷。二固不得矜之為己功也,亦未有君心不在於天下,而能任將以成功者。六五之錫命,惟其欲懷保萬邦,救民除害。宜其專任必及於有功,寵命不靳於再三。二尤不得私之為己寵也。此吉且无咎,為能無愧於丈人哉。

按:人臣無專制之義,故受閫外之寄者,必協乎中道,而適合乎時宜,然後專之可也。又必君命再三,恩禮備至,斯下無專擅之嫌,上無中制之失。志存底定者,其亦善用斯道哉。

六三,師或輿尸,凶。

《象》曰:師或輿尸,大无功也。

此一爻見輕敵喪師,為貪功者示戒也。輿尸,師徒撓敗之象。

周公繫師三爻曰:凡師之道,必審己之力,量敵之形,可進可退,故能全師而保眾也。六三陰柔才弱,居陽志剛,不中不正,以此用師,則才德俱絀。既患師行失律,在己無制勝之方,犯非其分,又疑師出無名,在彼無可乘之釁,由此以戰,必致徒眾撓敗,有或輿尸之象。外生敵患,内貽君憂,凶孰甚焉。

孔子釋三象曰:三意本在貪功,不能量力度德,玩敵躁進,致有輿尸之凶。膏血塗於原野而殘民命,鋒鏑徧於疆場而損國威。所喪實多,而大無功矣,可不戒哉!從來國家之患,莫大於貪功;師旅之禍,莫甚於輕敵。故兵誌有之曰:「知彼知己,百戰不殆。不知彼而知己,一勝一負。不知彼不知己,每戰必敗。」此行師者先為不可敗,以求可勝。斯無意外之虞矣。

六四,師左次,无咎。

《象》曰:左次无咎,未失常也。

此一爻見知難而退,為得全師之道也。兵事尚右,左次謂退舍也。三宿曰次。

周公繫師四爻曰:六四陰柔不中,無勝敵之才,非能進而克捷者也。但居陰得正,有量敵之智。故自審才力,不足以致勝;外度時勢,未可以成功。即全師而退,遠舍以避其鋒,堅壁以圖其後,有左次之象焉。雖軍庸未奏,而為國慮勝,不敢以眾士之死生,爭一人之功伐。其所見者遠,所全者大,何咎之有?

孔子釋四象曰:師以能進為勇,將以得儁為功。師左次,似乎退避而辱國矣,何以得无咎?不知,見可而進者,自不宜遽退以示弱;知難而退者,又不可輕進以僨事。因時施宜,行師之常道也。四能未失其常,自無輿尸失律之咎矣。

按:《書》曰:「同力度德,同德度義。」帝王之師,貴出萬全。當計其得失成敗,不當論其進退遲速也。若後之言兵者,高坐廟堂之中,逆料境外之事,惟欲其功之速成,而不計其勢之可否。豈知當退而退者,易之垂戒,固已昭然較著乎。

六五,田有禽,利執言,无咎。長子帥師,弟子輿尸,貞凶。

《象》曰:長子帥師,以中行也。弟子輿尸,使不當也。

此一爻是言師出必以正,又任將當專,然後可成出師之功也。禽是害稼者。執言謂聲罪致討。長子謂九二。弟子謂三四也。

周公繫師五爻曰:六五為用師之主,柔順居中,非喜功好大、擅啟兵端者也。如敵加於己,侵害生民,不得已而聲罪以致討,猶禽暴我田以傷禾稼,利於執言而搏擊也。此仁義之師,攻非為暴,取非為貪,何有黷武之咎乎。然師行固不可不正,而任將又不可非人。如剛中之九二,師之所謂丈人,而君之所謂長子也。老謀壯事,位望孚人。既使之帥師矣,又使新進弟子如三四之才德,本無足稱,得與參謀議,則事權不專,號令不一,必至撓敗而輿尸。名義雖正而貞,不免喪敗,而取凶矣。

孔子釋五象曰:二為長子,而以之帥師,是能以剛中之道而行師。恩以濟威,謀以濟勇,固能勝任而不忝矣。任苟不專一,使非中行者,剛柔寬猛,悉違其道,則輿尸致敗,是豈弟子之罪哉。由於任使之不當也。可見命將之道,不可不審,尤不可不專。不審則使非其人,或至喪師而辱國;得其人而任之不專,則事無統攝,不歸於一,亦覆敗之所由也。後世如趙盾河曲之戰,而謀出趙穿;荀林父邲之戰,而令由先縠。可為明鑒矣。

上六,大君有命,開國承家,小人勿用。

《象》曰:大君有命,以正功也。小人勿用,必亂邦也。

此一爻見人君報功,當有正典,不可濫及非人,以肇亂之源也。

周公繫師上爻曰:六居師之終,則武功告成。處順之極,則天下大定。論功行賞,正在此時。大君於是有賞功之命,功大者,非封國無以酬其戡定之勳,則開拓疆宇,使為諸侯;功小者,非承家無以報其捍禦之烈,則寧承世業,使為卿大夫。其賞必酬功,報必償勞如此。然其中或有餘於才不足於德之小人,則又勿用以預政事,臨民上焉。是非堅樹國本,保全功臣之要道乎。

孔子釋上象曰:大君有命,所以程功之大小,而賞當其功也。故開國而不為濫,承家而不為吝。無偏無頗,正以論定其功,自可無徼幸怨望之心矣。然曷云小人勿用?小人戮力師中,用之奔走禦侮,或可以効功,若用之撫綏底定,則挾功自恃,始以靖亂者,終必至於肇亂,豈王者懷保萬邦之至意乎?六之垂戒深矣!

按:師之為卦,萬世論兵之道,皆不出乎此。至上六之終於報功之典,寓黜陟之權,所以優功臣而隆封建,見聖人待天下之公;遠小人而絶禍端,見聖人慮天下之深。後之保邦圖治者,尚其深鑒於此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