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經的標點符號問題2:十翼的引用法

Jack 發表於


寫文章時,提到十翼篇名該不該加書名號,或者該怎麼加,問題理應不是太難。但真實情況其實很複雜,顯然這問題真的沒表面看來那麼簡單。

和六十四卦卦名一樣的情況,大致而言,十翼篇名也有四種不同的引用方式:

  • 一是不加書名號,如:文言、繫辭上、繫辭下、序卦、說卦、雜卦
  • 二是加雙書名號《》,如:《文言》、《繫辭上》、《繫辭下》、《序卦》、《說卦》、《雜卦》
  • 三是加單書名號〈〉,如:〈文言〉、〈繫辭上〉、〈繫辭下〉、〈序卦〉、〈說卦〉、〈雜卦〉
  • 四是加波浪線書名號﹏﹏,如:文言、繫辭上、繫辭下、序卦、說卦、雜卦

 

關於書名號如何使用的細節,可參考前一篇文章〈易經的標點符號問題1:卦名要不要加書名號?〉。

目前主流做法是為十翼篇名加書名號,有加雙書名號《》的,也有加單書名號〈〉的,不加書名號則是屬於少數。但少數並不代表錯誤。我的習慣則是,一律加雙書名號《》。以下撰文也會依我的習慣一律在十翼篇名加雙書名號。

但為何加不加書名號會如此分歧?這是因為十翼在易學的演進過程裡,歷經了很複雜的不同存在型式。再加上這當中有很多「傳說」的成分。而如何處理十翼分篇的書名號問題,會因為每位易學家對十翼見解的不同而不同。

所以,這也是一個很難論斷是非對錯的問題,本文只能就每種不同的處理方式來談論他的背後意義。

什麼是十翼?還有十翼的表達方式

所以,這個看似簡單的問題,卻是極其困難的。若真要計較,必須往下深掘到一個易學上的重大議題:十翼怎麼來的?然後它是怎樣的存在形式?

本文重點在探討十翼篇名的表達格式,關於十翼怎麼來的深入問題可參考:〈繫辭傳探源1:繫辭傳篇名和十翼怎麼來的?

今本的《周易》內容分兩大部分,一是古經文,即傳說中周文王和周公合著的卦辭和爻辭。另一部分是十翼,傳說是孔子為《周易》古經文所寫的十部註解,又稱孔子易傳,或簡稱易傳:《彖上》、《彖下》、《象上》、《象下》、《文言》、《繫辭上》、《繫辭下》、《序卦》、《說卦》、《雜卦》。本文取自易學網

這十部註解其實只有七種,當中因為《彖》、《象》、《繫辭》都分上下,所以就變成了十部。

這也是《漢書.藝文志》所說的:「文王重易六爻,作上下篇。孔氏為之《彖》、《象》、《繫辭》、《文言》、《序卦》之屬十篇。」

問題在於這「篇」字究竟要理解為篇章還是書冊?古文在表述是比較含糊的。篇原本是指竹簡,把文字書於竹簡就成篇。甚至這「十篇」是否能直接對應到當今的「十翼」也是大有問題的。為簡化問題,在此姑且採用通說,就將他當作是「十翼」。

這「十篇」還有很多種不同的表達法,例如,最常見的就是加上「傳」字,作:《彖傳上》、《彖傳下》、《象傳上》、《象傳下》、《文言傳》、《繫辭上傳》、《繫辭下傳》、《序卦傳》、《說卦傳》、《雜卦傳》。

其中分上下的易傳,其「傳」字位置可能還會有些變化,例如:《彖上傳》、《彖下傳》、《象上傳》、《象下傳》、《繫辭傳上》、《繫辭傳下》的不同稱呼法。

《象傳》、《彖傳》有時還會加個「辭」字,如《日講易經解義》作:《彖辭上傳》、《彖辭下傳》、《象辭上傳》、《象辭下傳》。

但在古書裡,「上」、「下」則經常會寫在前面,如:《上彖》、《下彖》、《上象》、《下象》、《文言》、《上繫》、《下繫》。孔穎達《周易正義》篇首所附的〈論夫子十翼〉就是這麼用。但這種表達法在《繫辭傳》就比較奇怪一些,通常只有簡稱會這麼寫而已,好像沒人會作《上繫辭》、《下繫辭》的,而只會作《繫辭上》、《繫辭下》。

其中《象傳》還有不同的分法。之所以分上下,一般認為,《象傳》逐段註解《周易》的卦爻辭,因《周易》分上下經,所以《象傳》也跟著卦爻辭分上下。

另一種分法則是依其屬性來分。顯然,註解二體卦象的《象傳》和註解爻辭的《象傳》兩者在寫作風格上天差地別,像是不同的「傳」,因此會把註解二體卦象的《象傳》稱《大象傳》,註解爻辭的《象傳》稱《小象傳》,因為它講的是個別的爻象。

記得曾看到有人撰文抨擊《大象》、《小象》的分法,說那是不懂易學的說法。我想,這句話可能要讓那篇文章的作者自己把「不懂易學」的評論吞回去。事實上這是易學上很普遍的分法,《大象》、《小象》是極其常見的引用方式,常見到我實在沒必要幫大家列舉。

孔穎達《周易正義》疏解「天行健君子以自強不息」就說:「此《大象》也,十翼之中第三翼,總象一卦,故謂之『大象』。」接著疏解「潛龍勿用,陽在下也」至「亢龍有悔,盈不可久也」說:「夫子釋六爻之象辭,謂之《小象》。」但在卷首〈易學八論〉關於「十翼」的說法,他則是採用了《上象》、《下象》的分法。本文取自易學網

簡言之,《象傳》分上下,或分大小,都是正確的,都有他的依據。一般來說,在談「十翼」有那十篇時,用的是上、下傳的分法。但是撰文在引用其內容時,較常用大、小。這是因為大、小較能區分其內容屬性。

十翼的存在形式

在了解什麼是十翼,以及他的表達方式之後,接著要大致談一下他的「存在形式」。

因為只有在了解十翼是怎樣的一種存在之後,才能決定究竟要不要幫他加上書名號,或者該怎麼加?

事實上,並非所有人都認同「十篇」就是十本書的,甚至也不認為他不是什麼篇章的,所以才會有完全不加書名號的形式。

以上所有的說法,不管如何持論,都是建立在一個根據某種傳說的想像基礎上:孔子在世時親手寫了「十篇」易傳來註解《周易》的古經。

這裡先不要去涉及到該傳說是否正確的問題,因為這又是一個講不完的大議題。只能先就這「十篇」在易學史上「存在形式」的發展來看。

但十翼的「存在形式」其實也是另一個大議題,所以我們只能再把狀況限縮在所謂的「經傳合一」這件事來談。

什麼是「經傳合一」?

其實就是我們現在看到的《周易》或《易經》樣態,絕大多數都是這樣的編排方式。

這裡的「經」指的是《周易》古經文,也就是卦爻辭,可視為狹義的《易經》;「傳」指的是孔子易傳,也就是十翼文字。廣義的《易經》,包括了古經文與孔子易傳。事實上,在漢代,引用的「易曰」,也就是「《易經》說」的意思,都是包括了孔子易傳的。

但最早的時候據說經傳是分開的,經是經,傳是傳,並不會編排在一起。像長沙馬王堆出土的帛書,以及上海博物館藏的戰國楚竹簡(簡稱上博簡),這兩個最古老的《周易》,都只有卦爻辭,並沒有附上任何易傳文字。帛書的抄寫年代大概在漢文帝,上博簡則是在戰國中期。

究竟在什麼時候孔子易傳的文字開始和古經文放在一起的?目前只能講個大概,無法有一個精確的說法。

這要從漢代費直的古文易講起。《漢書.儒林傳》談到費直易學:「長於卦筮,亡章句,徒以《彖》、《象》、《系辭》十篇,《文言》,解說上下經。」《系辭》就是我們現在的《繫辭》。費氏易屬民間易學,漢代的官方易學有施、孟、梁丘、京房四家,費氏不在其列。但是,當年劉向以中古文《易經》校施、孟、梁丘經,「唯費氏經與古文同」,因此一般易學上會說費氏為古文易。本文取自易學網

東漢末年費氏易興起,許多的易學名人都傳授費氏易,包括馬融、鄭玄、荀爽,一直到三國時代的王弼。

由於費直只用《彖傳》、《象傳》和《繫辭傳》,以及《文言傳》在解說《周易》,似乎理所當然會走向當今的經傳合一的編排法,因此有人認為經傳合一是從費直就開始的,但另一常見的說法認為是王弼。有些人則認為這是分階段發展而成,就是從費直、鄭玄,一直到王弼逐步加進去的。

總之,後來《周易》傳世的本子,主要還是源自王弼的註本,或是王韓註。因王弼未註解《繫辭》之後的易傳,這部分是由韓康伯所註,兩人合起來才有完整的《周易註》。而該註本的最大特色就是將《彖傳》、《象傳》、《文言傳》等註解文字放到對應的古經文之下。其他沒有對應卦爻辭的,無法連屬於古經文的,如《繫辭》、《序卦》、《說卦》、《雜卦》,就放在六十四卦卦爻辭之後了。所以,經傳合一從誰開始的?比較保守而實證的說法應該是從王弼開始,但理論上可上溯至費直。

書名號用法

根據傳說,十翼原本就是孔子為《周易》所作的「十篇」註解,那麼,加書名號是沒問題的。如果把這十篇當十本獨立的著作,就是十本書,就加雙書名號《》;若只將它當作是《易經》的篇章,那麼就是加單書名號〈〉。

我比較將十翼當作十本獨立的著作,所以提到十翼時全都會加雙書名號,如《繫辭上》,或《文言傳》。

但有很多易學家是更重視《周易》在當代的存在形式,也就是「經傳合一」的這種編排方式。

在這樣的《周易》編排裡,《彖傳》、《象傳》及《文言傳》感覺都只是《周易》這本書的某一段註解,或解說型態。也因此,就有了兩種不同的看法。

第一種,還是將十翼看作十部著作,只不過把十翼當作是《周易》的篇章,統一都只加單書名號〈〉,例如作〈文言〉、〈繫辭上〉、〈繫辭下〉、〈序卦〉……。

另一種看法,只把十翼當作《周易》古經的註解文字,這只是《周易》內容特殊編排結構中的片段,因此連篇章的名分都不願意給,當然就不加書名號了。

←圖:像教育部國語字典對於「十翼」的解說就完全沒加書名號,只不過我不知編輯者不加書名號的真實原因,究竟是刻意不加還是神經大條而沒意會到此問題之下的處理方式。本文取自易學網

這種不加書名號的做法當然也有他的道理。因為,在經傳合一之前,究竟《周易》的古經文和十翼文字分別是如何存在,也沒有什麼具體證據可證明。雖然當代有長沙馬王堆帛書和上海博物館戰國楚竹書的《周易》可供參考,確定了經傳合一是後來的事。

另一方面,在朱熹的年代曾有一波的復古運動,讓朱熹也仿效呂大防、晁說之,以及他的好友呂祖謙的做法,將經與傳拆開,所以坊間買到的《周易本義》會有兩種版本。一種是經傳合一的,這可能是從程朱本拆分而來,另一個可能以「原本」為訴求,會是經傳拆分的。但這也只是宋儒依自己的想像而有的,並無法作為真正的「古易」。真正「古易」,要像帛書、上博簡這樣的證據。

出土的漢帛書《周易》之外另還有一部《繫辭傳》,以及五部前所未見的「逸傳」。《繫辭傳》就其內容來看,原本就是可以獨立於《周易》古經文之外另成一本書的,從帛書的出土更可確認這一點。但是像《彖傳》與《象傳》,就比較難以想像它們獨立存在的樣子了。所以像《彖傳》、《象傳》,甚至《文言傳》這三部,當今可見的具體樣態,就是被編排在卦爻辭之下,只能當作對古經文的「註解」,只算是《周易》的內容結構的片段,不加書名號也有其道理。

其實這種不加書名號的做法,某種程度上與漢代對易傳的觀念是有些近似的。我們現在看到的很多十翼文字,漢儒在引用時,其實都直接引作「《易》曰」,換句話說,並不將他視為什麼特別的篇章的內容,而是全部統一看作是《易經》的內容片段。

然而,像《繫辭》、《序卦》、《說卦》、《雜卦》顯然是可以獨立成篇的,就算不把它當作獨立的書,至少也該當作篇章吧!那麼不加書名號就沒道理了,至少也得加個單書名號,如〈繫辭〉、〈序卦〉、〈說卦〉、〈雜卦〉。如果要與《周易》一同出現則作《周易.繫辭》、《周易.序卦》,諸如此類的表達法。

卦爻辭後的「彖曰」、「象曰」、「文言曰」呢?

我自己的處理方式是全部都加雙書名號,作「《彖》曰」、「《象》曰」、「《文言》曰」,意思是說,這分別是《彖傳》、《象傳》,以及《文言傳》這三本書對於古經文的註解,它們原本不屬於《周易》古經文,現在放在對應的經文下面,以便於閱讀參考。

至於單書名號〈〉,似乎不大合理。因為,書中的篇章名,原本就不用另加〈〉。就像《繫辭傳》,如果你將它當作篇章,當它被放在《周易》裡時就不用作〈繫辭傳〉,而是直接寫篇章名即可。〈〉是寫文章提到《周易》這個篇章,要引用某篇章名時才加的。而且「彖曰」、「象曰」在《周易》中的編排方式又不像篇章,比較像是穿插在每段古經文之後的某種形式的註解,而這也是很多人不會為其加上任何書名號的原因。

但如果不加書名號,語義又有點麻煩。像卦辭後的「彖曰」究竟是何義?最通順的理解方式就是,「彖辭這麼說」的意思。所謂「彖辭」就是卦辭,這是一個專有名辭。所以「象曰」就是「象辭這麼說」的意思,這也是為什麼《日講易經解義》將兩部《彖傳》稱作《彖辭上傳》、《彖辭下傳》,《象傳》分別稱《象辭上傳》、《象辭下傳》。

可是這麼的解讀法套用在卦辭後的「象曰」,還有乾坤之後的「文言曰」就又不通順了,因為爻辭又稱「象辭」,爻辭後的「象曰」理解作「象辭這麼說」很通順,可卦辭之後的「象曰」這麼理解就不對了。而「文言曰」更是不知何指。本文取自易學網

總之,你會發現到,如果硬要把「彖曰」、「象曰」、「文言曰」的「彖」、「象」、「文言」理解為《周易》中的原生內容片段,而不加書名號,就是不通順。若要將它視為「篇章」,格式又完全不像,只有將它們視為獨立著作,只是現在被拆分,並透過外掛,編排到逐段的經文之下,如此處理才會比較通順。這也是為什麼我會加雙書名號的原因。

結論

由於十翼生成的複雜性,加書名號的問題,無論如何處理都會存在問題。當代標點符號的目的,原本是要讓語義更清楚而幫助我們閱讀時更容易理解文章內容。但是當我們要處理的文本本身就有問題時,這就不是標點符號所能解決的了。

雖然我對十翼篇名的處理是統一都加雙書名號《》,但還是會尊重其他表達方式,絕不會說那是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