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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 解卦

Jack 在 2019, 十月 25 - 14:31 發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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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坎下震上〉

解,取解難之義。凡解難者,必有震動幹濟之才,乃能易險為平,出乎禍亂之外。屯之動乎險中,固不若解之動乎險外也。彖言利西南,與蹇同辭者,蹇處險而教以擇地,則難可紓;解出險而教以安靜,則難不復作。然生天下之難者,莫甚於小人;解天下之難者,莫先於解小人。故卦之六爻,惟初以解難為義,而諸爻皆以解小人為義。六五以君而解小人者也,二四以大臣而解小人者也。初三上則三陰之小人也。而三陰之中,惟六三不中不正,竊據高位,尤為肆虐。故狐以象其蠱惑,隼以象其鷙害,負且乘以象其僭竊。而於五爻,明以小人斥之,所以著三之罪也。總之,君相欲解天下之難,未有不以解小人為第一義者也。小人不解,則難本不除。前難方解,而後難將復作矣。故二曰獲狐,四曰解拇,上曰射隼,五為解主,直曰解小人。作《易》聖人,其兢兢於去小人,蓋如此。

解,利西南,无所往,其來復吉;有攸往,夙吉。

此卦坎下震上,居險能動,出乎險外,有患難解散之義,故名為解。卦辭言險難既平,宜與天下以休息之道也。西南,亦指坤方,平易之地。

文王繫解彖辭曰:險難方解,利於平易安靜。且卦變自升來,三往居四,入於坤體。二居其所,而又得中,皆平易安靜之義。故遇解之時,國運方復,元氣未固,當思撫循而培養之。以寬大之心,行簡易之政,而利西南焉。若其禍亂既殄,而无所往歟,則與民休息,相安於無事。上不苦於紛更,下不致於疲敝,而天下享和平之福,不亦吉乎!若其餘患尚存,而不容無所往歟,則早往以除其釁,早復以收其成,既不至於養亂,又不至於黷武,而天下收廓清之功,不亦吉乎。處解之道,盡於此矣。

按:《程傳》謂:「國家必紀綱廢而後禍患生,聖人既解其難,則當修治道,正紀綱,明法度,進復先代明王之治,是來復也。」自漢以下,亂既除,則不復有所為,姑隨時維持而已,故不能成善治。此不知來復之旨也!至哉言乎!蓋无所往者,言天下初定,不宜以無益之事,輕舉妄動,滋生民紛擾之端。至一代之興,所為規畫布置,以建久安長治之規。君臣上下,孜孜汲汲,猶恐不逮,固未嘗頃刻可緩也。若謂時難甫息,便可晏然無事,因循玩弛,聽其自然,以偷旦夕之安,恐前難方解,而後難復起矣,豈有當於此卦之義乎。

《彖》曰:解,險以動,動而免乎險,解。解,利西南,往得眾也。其來復吉,乃得中也。有攸往夙吉,往有功也。天地解而雷雨作,雷雨作而百果草木皆甲拆。解之時大矣哉!

此《彖傳》,是釋解彖辭,以明解之義。且極言造化之功用,而贊其大也。險以時言,動以才言。功是安民之功,甲是萌芽包含。拆是萌芽發露。

孔子釋解彖辭曰:卦何以名解哉?蓋蹇雖見險而止,然險在前也,不可言解。屯雖動乎險中,猶未出險也,未可言解。此則卦德坎下震上,居險能動,動而免乎險,故為解也。辭謂「利西南」者,何哉?卦變三往居四,入於坤體,而坤為眾,又有得眾之義。則是平易近人,人必歸之,此西南之所以利也。「其來復吉」者何哉?蓋解時以安靜為中,卦變二居其所,而又得中,則是内焉宅心安靜而無喜功,外焉處事循理而無過舉,故能與時休息,來復而吉也。「有攸往夙吉」者何哉?二既以得中而有攸往,制勝本於廟算,舉動出於萬全,所以早往早復,民社獲安寧之福而有功也。然解之道,不特王者以之生萬民,天地亦以之生萬物。當天地閉塞之時,二氣鬱結不散,今倐而解矣。解則氣機鼓暢,雷雨交作,以動以潤,凡百果草木枯者萌甲,而甲者開拆矣。夫天地一解,遂成化育之仁,而其成之則以時也。解之時豈不大矣哉!王者法天以行解,亦猶此矣。蓋天地帝王,闔闢張弛,本同一道。天地於時之未解,則雷以奮之於先,雨以潤之於後,而後品彙以昌。及其既解,則收歛神功返於寂若。此一闔一闢之機,所以變化萬物者也。帝王於難之未解,則經綸乎草昧,肇造乎艱難,而後大亂始定。及其既解,則相與休息,垂拱受成,此一張一弛之用,所以奠安萬民者也。說者以人君解難主於靜,造物解難主於動,則是天人有二理矣。豈其然乎?

《象》曰:雷雨作,解,君子以赦過宥罪。

此《象傳》,是言君子體解之義,以仁其民也。

孔子釋解象曰:雷雨交作則散藴結而為亨通,有以解萬物之難,解之象也。君子之於萬民,猶天地之於萬物。念兹蹇難之後,多罹於法。非䧟於不自知,即迫於不得已,與處常之時不同,故矜恤之典行焉。於無心之過則赦之而不問,於犯法之罪亦宥之而從輕。沛以解網之仁,開其自新之路。誠仰體天地好生之德而然也。大抵承平之世,赦宥不可數,數則奸宄得志,而良民不安。故明罰勅法,昭萬世之常經。處危疑之世,赦宥不可無,無則反側不安,而禍難不解。故泣罪祥刑,見一人之寬政。此古帝王治世之微權,在因時而用之也夫。

初六,无咎。

《象》曰:剛柔之際,義无咎也。

此一爻是言,初柔得剛以濟,而動無過舉也。

周公繫解初爻曰:解難之初,擾以多事固不足以安民,而弛以無事又不免於滋弊。初六以柔在下,本安靜不擾,而上應九四之剛,又足以濟之。敷政優優,與民休息。既免紛更之害,亦鮮委靡之譏。復何咎乎!

孔子釋初象曰:初處解之始,而得無咎者,非倖也。以初應四,柔際乎剛,是能鎮靜而濟以明作,不因循,不激變,得張弛之妙用,時措之咸宜。揆之於義,固當无咎也。

按:六爻之義,有以解難言者,有以解去小人言者。蓋天下之難,多自小人致之,此諸爻所以主解小人也。若初爻,則專主解難之意,必本之以和平安靜,而輔之以果斷剛決。然後無所往而不失之廢弛,有攸往而不失之煩擾。戡亂安民,不外此矣。然四以初為小人,惟恐解拇之不速。而初以四為正應,惟恐剛柔之不濟。又可見六爻之取義,各不同也。

九二,田獲三狐,得黄矢,貞吉。

《象》曰:九二貞吉,得中道也。

此一爻是言,二能去邪而得正也。田者,去害之事。狐,獸之變幻惑人者。三狐,指三陰爻言。黃,中色。矢,直物,謂中直也。

周公繫解二爻曰:二有剛中之德,乃秉道嫉邪之君子也。而當三陰用事之時,為能解而去之,以杜惑上殘民之禍。夫小人既去,則善類自進,而得中行直道之賢。故為「田獲三狐,得黃矢」之象。如此則舉錯得宜,合乎進君子退小人之正道。朝廷清而天下治,貞而且吉也。

孔子釋二象曰:親賢遠奸,不易能也。九二能去邪媚,得中直,而貞吉者,何哉?蓋人惟自處不中,故不知邪媚之當去,而正直之當親。二本中德君子,己心之邪媚無不去,故於人之邪媚自不能容;己心之正直無不存,故於人之正直自相保䕶也。所謂惟仁人能好人,能惡人者歟。從來小人為害,人人皆知而不能去之者,以其善媚也。人好利即媚之以利,人好名即媚之以名。多方以結人之歡,先事以承人之意。蓋不獨庸眾為其蠱惑,即端人君子亦有時誤受其欺蔽者矣。然外為巧言令色之態,以售其奸詐,而中實包藏險毒,凶於家,害於國,有不可言者。聖人痛之惡之,故於二之爻名之為狐,言其邪媚惑人之可羞;於上之爻又名之為隼,言有險鷙搏噬之可畏。俾後之人,知所鑒戒,慎勿喜其媚而忘其毒也。庶有以解天下之難矣。

六三,負且乘,致寇至。貞吝。

《象》曰:負且乘,亦可醜也。自我致戎,又誰咎也。

此一爻是儆無才德者,不宜在高位也。負是擔負,乘是乘車。

周公繫解三爻曰:天下惟有德者宜在高位。六三陰柔不中正,而居下之上,乃無德而竊據高位者,則褫辱所必加,斥逐所必至,雖得之必失之。是猶小人宜負荷而反乘車,處非其分,當致寇奪也。雖爵祿出於公朝,本由君上之命,自以為貞,而不稱之羞,豈能免乎?其見攘也宜矣。

孔子釋三象曰:朝廷設位,以待有德之人也。六三負而且乘,則在我為非分之福,而在人有素餐之譏,是誠可醜也。所謂致寇至者,蓋德不配位,人將奪之。是戎雖在人,而所以致戎者則在於我,又將誰咎也?

按:古者德以詔爵,能以詔祿。人人各安其分,而不萌僥倖之想。後世用人,不以行舉,不以言揚。一小人得志,而眾小人生心,紛紛競進,各挾負販之智,而逞暴取豪奪之私。其為生民之害,豈可言乎!夫安民可與行義,危民易與為非。民既稔受其毒,而出爾反爾,犯上作亂之事,因之而起,故曰「負且乘,致寇至」,盗之招也。可見天下本無寇盗,而用小人者實招致之。有天下者,與其勞師動眾,以殄平寇盗,不若愛惜名器,以慎絶小人。未有小人不去,而寇盗可平者。三復此爻,意蓋深切著明矣。

九四,解而拇,朋至斯孚。

《象》曰:解而拇,未當位也。

此一爻是勉四以去小人,而因幸其得朋也。拇,象在下小人,指初也。

周公繫解四爻曰:當解之時,非剛正之朋,不足以同心而共濟。四應初柔,非其儕類,此君子交相疑忌而不至也。故為四計,莫若斷然解去其拇,屏絶匪類,以示己無私交,則一德之朋至而相孚無間矣。

孔子釋四象曰:四所以解而拇者,以四居位不正,而下應初六,故初得附之為其拇,所謂私情之合也。以私情比私交,則賢士必聞而解體矣。非解而去之,則終為所累,何以來君子之朋耶?大抵君子小人,氣類各别。若使竝立於朝,小人未有不日進,君子未有不日退者。其故何也?君子以道事人,人必敬之而疏;小人惟言莫違,人必狎之而親。疏者易間,而親者難睽也。而君子者不得志,則樂道自守,奉身而退;小人者不得志,則狡謀百出,不進不休。君子有時容小人,而小人必不肯容君子。自古以來,斷無小人在位,而君子得安其身者也。是故,仙客用而九齡疏,承璀入而李絳出。一薰一蕕,不可同器。有用人之責者,可不細玩此爻之義乎。

【今注】

仙客用而九齡疏:唐玄宗重用了牛仙客而疏遠了張九齡。時李林甫與牛仙客結黨,並舉薦仙客為尚書。

承璀入而李絳出:唐憲宗時宦官吐突承璀得寵,唐末藩鎮割據,承璀討伐王承宗兵敗,翰林學士李絳主張嚴懲,憲宗雖然將其降職,但仍繼續得寵。

一薰一蕕:《左傳》僖公四年:「一薰一蕕,十年尚猶有臭。」薰為香草,蕕為水邊草,或臭草。把香草和臭草放一起,十年之後,香味早就不見,但臭味仍在。此比喻善良很容易為醜惡所傷害;善良很容易消失,罪惡難滅。

六五,君子維有解,吉。有孚于小人。

《象》曰:君子有解,小人退也。

此一爻是言,去小人之當斷也。孚,驗也,言以小人之遠去為驗也。

周公繫解五爻曰:五當君位,是君子也。乃與三陰同類而相比,狎邇小人之咎不能免矣。當此之時,惟有惕然自省,知其決不可留,解而去之,一解之外無他術也。如是則朝宁清明,紀綱振肅,吉孰大焉。然君子之有解,於何驗之?即驗諸小人之退而已。必小人果退,方見我之能解。若猶有瞻顧,則是外示解之之迹,而内無解之之心,其何以為能孚也哉?

孔子釋五象曰:小人非難解,特患君子之心未必真欲解耳。若果能解之,辨之極其明,而斷之極其勇,則小人自消沮屏伏,而無所復用其夤緣矣。古之真能退小人者,莫如堯舜。如共工之象恭滔天,驩兜之比周為黨,鯀之方命圯族,三苗之負固不恭,毅然加以流放殛竄之刑,曾無姑息養癕之患。乃為有解之君子也。六五本陰類,恐其優柔少斷。明知小人之當去,而牽於私愛,姑飾詞以掩天下之耳目。若曰吾已屏黜之矣,而陰狎昵之如故,則彼益倡狂恣肆,惟所欲為而一無忌憚。國家之禍,遂至於莫救。此管子所云「惡惡而不能去,郭之所以危也」,豈不可戒歟!

【今注】

消沮屏伏:消退而避藏。沮,壞也。消沮,消滅、消退。屏,蔽也。

夤緣:攀附權貴。《文選.左思.吳都賦》:「夤緣山嶽之屺,冪歷江海之流。」

堯舜流四凶:《尚書‧舜典》:「流共工于幽洲,放驩兜于崇山,竄三苗于三危,殛鯀于羽山,四罪而天下咸服。」《史記‧五帝本紀》:「三苗在江淮、荊州數為亂。於是舜歸而言於帝,請流共工於幽陵,以變北狄;放驩兜於崇山,以變南蠻;遷三苗於三危,以變西戎;殛鯀於羽山,以變東夷:四 辠而天下咸服。」《左傳》:「舜臣堯,流四凶,投諸四裔,以禦魑魅也。」

共工之象恭滔天:帝堯當時要找人治水,讙兜推薦共工。堯拒絕說:「共工善言,其用僻,似恭漫天,不可。」共工善於言語,行事又不正,外表狀似恭敬,但罪惡卻滔天。堯於是讓共工擔任「工師」,也就是負責主管工匠來考驗他。果然共工淫僻。後來舜建議堯將共工流放到幽州。

驩兜之比周為黨:驩兜與共工兩人親密而結為朋黨。《孟子‧萬章上》朱熹注:「共工,官名。驩兜,人名。二人比周,相與為黨。」比為親密,周為周密。比周,親密。

鯀之方命圮族:鯀,禹父親。方命,違背命令。圮,毀也。圮族,傷害族人。「方命圮族」語出《尚書》,《史記》作「負命毀族」。《尚書‧堯典》記載,帝堯要找人治水,眾人同聲推薦鯀。帝堯評以「方命圮族」。四嶽則說,已無人可薦,請求試用看看。後來鯀果然治水九年仍一無所成,而遭受殛刑。殛刑有二說:一認為是《說文》「殊也」,即《周禮》的「八曰誅」,即誅殺。二認為是極刑,是流放在外而永不得歸。

三苗之負固不恭:三苗,國名。仗勢著後有穩固的天險靠山而不恭敬。「負固不恭」或作「負固不服」,《周禮.夏官.大司馬》:「野荒民散則削之,負固不服則侵之。」

上六,公用射隼于高墉之上,獲之,无不利。

《象》曰:公用射隼,以解悖也。

此一爻是言,上能佐五以去小人也。公,指上六。隼,鷙害之鳥,以喻小人,指六三。高墉,宮垣也。

周公繫解上爻曰:六三以陰柔小人,竊位媚主,鷙悍叵測,猶隼之立于高墉者。然上六當大臣之任,位尊望重,一舉而殲厥兇惡,有射隼于高墉之上之象,如是則僉壬退而禍患除。上無負於天子,下有禆於蒼生,則无不利宜也。

孔子釋上象曰:所謂公用射隼者,蓋蠧國害民小人,悖道甚矣,其罪既明,則解而去之,正所以除天下之禍亂耳,豈為一己之私惡哉!

按:小人恒在人主左右,居高而害物,故取象於隼。方其棲於山林,人皆得而射之。惟棲於王宮高墉之上,則如城狐社鼠,有所憑依,雖欲射之,而不能矣。不幸與之相值,將解去之,非其人不敢動。有其人,非其時,亦不敢動。必下有九二之中直,九四之得朋,上有六五之能解,而後上六乃得乘其便利,除君側之奸,功成而天下安之。然則,去小人寧易易哉!

【今注】

鷙害:凶狠殘暴。

僉壬:小人,奸險之人。

日講易經解義卷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