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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易經543】武王伐紂「朕夢協朕卜」的內幕!

Jack 在 2018, 六月 17 - 10:27 發表

《尚書.泰誓》有段話說:「朕夢協朕卜,襲于休祥,戎商必克。」

〈泰誓〉是周武王伐紂時渡過盟津與諸侯會師的誓師文誥,但《尚書》的〈泰誓〉可能是偽書。真偽問題這裡姑且先不論,這段話意思是說,武王當時做到的夢,和後來龜卜的結果是一致的,都是大吉之卦,顯示天命要我武王這麼做,因此伐商一定會獲勝。

周武王伐紂得到夢的啟示,然後又用龜卜得到上天的同意,最後因此伐商成功。這在上古可能是一個相當有名的典故故事,因此除了〈泰誓〉這段記載,《左傳‧昭公七年》孔成子要立衛靈公時這麼說:「康叔命之,二卦告之,筮襲於夢,武王所用也,弗從何為。」康叔是衛國的先祖,當時協助他的哥哥周公平三監之亂之後,成王在殷墟成立衛國,以作為周在東邊的防衛,並將衛國封給康叔。孔成子這段話意思是說,立元為衛君這件事,有康叔來託夢,又有占筮卦象的吉應,當時武王也是這麼用的。「武王所用」講的很可能就是「朕夢協朕卜」。

雖說今傳的〈泰誓〉為偽,但基本上這個典故是相當有可能的。遇見大事,卜筮襲於夢,也就是依夢境所示再輔以卜筮來決疑,這在上古是相當常見的。假設武王當時誓師要提到神明的啟示或者是諸如天命等等的,無論演說或文誥也肯定一定要這麼說的,難不成要說夢或卜都不祥,伐商必敗的話嗎?就算是真的也不能這麼說,不然這杖還要打嗎。

但事實是否如武王所說?恐怕值得商榷。《史記.齊太公世家》這麼說:

武王將伐紂,卜龜,兆不吉,風雨暴至。群公盡懼,唯太公彊之勸武王,武王於是遂行。

齊太公就是姜太公。當時武王將要討伐商紂時,問了龜卜,結果顯示出的龜兆是不吉的。不只如此,還突然之間變天,風雨大作,在場的所有人全都嚇壞了。只有姜太公努力勸說武王要攻打,武王於是決定發兵。

不過漢代王充寫的《論衡.卜筮》還講了兩種不同的版本。

版本一:當時卜筮說大凶,姜太公推蓍蹈龜說:「枯骨死草,何知吉凶!」

姜太公「推蓍蹈龜」的舉措,實在比黑道電影演的,直接摔盤子翻桌拿著槍指著老大腦袋罵人的劇情還驚慫。如此方式勸戒武王恐怕難以奏效,而且以當時時代背景來說,把蓍策和龜甲這些和神明溝通的神聖器具推倒踩破的褻瀆行為不但難以服眾,恐怕武王會先和太公打一架再說,更可能加深群眾的恐慌。

版本二:比較合理一些,說是當初占人說凶,但姜太公解釋說,這龜兆若是問祭祀是凶,但若是問戰爭,則是戰勝之象。

在《說苑.權謀》裡這段記載又不一樣了,變成是散宜生和武王的對話,但同樣是龜卜不祥。不但龜卜不祥,一路還一直有怪異的天候來阻止。

在伐紂的路上,經過有戎之隧時,突然來了大風把軍旗給吹斷了,散宜生規諫說,是妖怪來阻擋嗎?武王說:不是,這是天上落下神兵。風停之後又來了大雨,淹了水,散宜生又規諫說,這是妖怪嗎?武王說:這是天上灑下神兵。然後問龜卜時,那碳火竟然不知原因地滅了,散宜生又規諫說,這是妖嗎?武王回答說:這雖然不利舉行禱告,但利於戰爭。

《說苑》版又描繪出領導者的另一種智慧:如何解讀鬼神意志和天象在於人。武王內心伐紂既然心意已決,所以天象不管如何變化,都可解讀為上天要來幫助我,如此方可凝聚人心,堅定群力。

卜筮不相襲?

夢境有所指示,又以卜筮來決疑,這是卜筮與夢相襲。像武王又夢又卜,孔成子立衛靈公之先夢而後筮。這不但是可以的,而且好像也是理應這麼做。

但卜與筮之間的關係,似乎不能隨意相襲的,有「卜筮不相襲」之說,你不能不喜歡卜的結果,然後接著改用筮。

《禮記‧曲禮》這麼說:卜筮不過三,卜筮不相襲。

鄭玄注說:「卜不吉則又筮,筮不吉則又卜,是瀆龜策也。」然後舉晉獻公娶驪姬的故事來說明。

《左傳》僖公四年記載,當初晉獻公想要娶驪姬為夫人,先是問了龜卜,結果為不吉。於是就改問筮,結果為吉。晉獻公的主觀意識想要娶驪姬,因此當然選擇相信占筮結果。

這顯示出,做為稽疑工具之用的卜或筮,雖名為通鬼神、問神明,實則為政者經常是拿來為自己的意志、決策找到宗教上的支持理由。從武王伐紂以及晉獻公娶驪姬的故事即可知。

不過晉獻公決定遵從占筮結果時,卜人則不這麼看,提出「筮短龜長,不如從長」的說法,認為理應聽從龜卜。至於「筮短龜長」的解釋,眾說紛紜,但以下是可能的解釋:一、筮法所見者短近,龜卜所見者長遠;二、筮法的發展是短近之事,龜卜則是已經經過長遠的發展,因此較為可信。三、長短即優劣,筮短龜長意指龜卜較筮法為優。

然而,除了晉獻公,《左傳》中先卜後筮,卜筮相襲的故事還有季友的出生,以及重耳決定是否去救周襄王一事,也都是先卜後筮。另外,從《尚書‧洪範》稽疑所言來看,君王決疑時似乎也是卜筮並用。因此《曲禮》的「卜筮不相襲」之說恐還有待深入研究:

汝則有大疑,謀及乃心,謀及卿士,謀及庶人,謀及卜筮。

汝則從,龜從,筮從,卿士從,庶民從,是之謂大同,身其康彊,子孫其逢吉。

汝則從,龜從,筮從,卿士逆,庶民逆,吉。

卿士從,龜從,筮從,汝則逆,庶民逆,吉。

庶民從,龜從,筮從,汝則逆,卿士逆,吉。

汝則從,龜從,筮逆,卿士逆,庶民逆,作內吉,作外凶。

龜筮共違于人,用靜吉,用作凶。

所謂「從」就是同意的意思。逆,就是不同意。龜從就是用龜卜得到吉,代表鬼神是同意的。筮從,為問筮結果為吉。龜筮共違於人,就是卜和筮全都是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