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Jack 在 2012, 九月 28 - 12:05 發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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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陽丁儉卿先生箸《易林釋文》二卷,自序云:「紬繹舊文,疏其隱滯,實事求是,擇善而從。」統觀全書,無不與序言符合。而其精心卓識,尤在於謂:「《易林》學出西京,非東漢諸儒所能依託。」毓崧承命,校字爰據先生所言者,從而引申推廣,以就正焉。

按後漢明帝永平五年,以《易林》占雨,(《東觀漢紀》云:永平五年秋,京師少雨,以《周易卦林》占之,其繇曰:「蟻封戶穴,大雨將集。」今《易林》震之蹇有此二語。)明帝諱莊而《易林》不避莊字,(坤之觀、泰之豫、否之既濟並云「莊公築館」,豫之家人云「莊姜無子」。)則非作於明帝時可知。

崔篆之《易林》作於光武帝建武初年(《後漢書.崔駰傳》序其祖篆云:建武初,朝廷多薦言之者。幽州刺史又舉篆賢良,篆自以宗門受莽偽寵,慚愧漢朝,遂辭歸不仕,客居榮陽,閉門潛思,箸《周易林》六十四篇),光武帝諱秀,而《易林》不避秀字(需之艮、晉之比並云「垂秀方造」,夬之晉云「麥秀傷心」),斷不出自篆手,則非作於光武時可知。

更始諱元,而《易林》不避元字(屯之大畜云「逢禹巡狩,錫我元珪」),則非作於更始時可知。王莽自言出自田齊,實為陳恒之後裔(《漢書.王莽傳》云:田和有齊國,至王建為秦所滅,項羽起,封建孫安為濟北王。至漢興,安失國,齊人謂之王家,因以為氏。今按:田和乃陳桓之曾孫),當是時,孰敢指斥恒之罪惡,而《易林》則言其弒君,(觀之遯云「雍門內崩,賊賢傷仁,暴亂狂悖,簡公失位」。今按:此即斥言恒之弒簡公也。)夫篆之屈節莽朝,實以憚其威虐,豈肯觸犯猜忌,自蹈誅夷,(《後漢書.崔駰傳》云:篆兄發以巧佞幸於莽,位至大司空,母師氏賜號義成夫人,後以篆為建新大尹,篆不得已,乃歎曰:「吾生無妄之世,值澆、羿之君,上有老母,下有兄弟,安得獨潔己而危所生哉!」乃遂單車到官。)況莽未篡立之時,已改禁中為省中,以避其祖諱,(獨斷云:禁中者,門戶有禁。孝元皇后父大司馬陽平侯名禁,當時避之,故曰「省中」。今按:以《漢書.元后傳》及《王莽傳》考之,莽父名曼,禁之次子也。)而《易林》不避禁字(坤之否云「謹慎管鑰,結禁毋出」),則非作於莽時可知。

孺子諱嬰,而《易林》不避嬰字(屯之未濟云「愛我嬰女」,小畜之升云「名曰嬰鬼」),且以子嬰二字連言(謙之蒙云「子嬰兩頭」,中孚之姤云「子嬰失國」),則非作於孺子時可知。

平帝舊諱箕子(《漢書.平帝紀》云:元始二年詔曰:「皇帝二名,通於器物,今更名,合於古制。孟康曰:『平帝本名箕子,更名曰衎。箕,用器也,故云通於器物。』」),而《易林》不避箕字(大畜繇詞云「箕伯所保」),且以箕子二字連言(秦之剝云「箕子為奴」,大壯之小過云「箕子佯狂」),則非作於平帝時可知。

顧亭林謂《易林》用《漢書.李尋傳》語,(《日知錄》云:《易林》曰「火入井口、楊芒生角。犯歷天門,窺見太微,登上玉牀」,似用《李尋傳》語。今按:此鼎之臨繇詞)然考《李尋傳》,其在成帝時,係言月太白入井而不言火入井口,與《易林》所言固異,其在哀帝時但言「月入太微,熒惑入天門,而不言火入井口,登上玉牀,與《易林》所言亦殊,況哀帝諱欣,而《易林》不避欣字(屯之蹇云「不見欣歡」,否之履、復之損並云「欣然嘉喜」),則非作於哀帝時可知。亭林又謂:《易林》用成帝起昌陵事,(《日知錄》云:《易林》曰「新作初陵,踰陷難登」似用成帝起昌陵事。今按:此明夷之咸繇詞)然考《成帝紀》云:昌陵客土疏惡,終不可成。《劉向傳》云:始營初陵,其制約小,天下莫不稱賢明,是昌陵曾陷,而初陵未嘗陷,《易林》所言「初陵」必非成帝之初陵,更非成帝之昌陵,況成帝諱驁,其嫌名為獒,(《漢書.藝文志》云:孫卿子三十三篇。顏師古曰:本曰荀卿,避宣帝諱,固曰孫。今按:宣帝諱詢,既兼避荀字,成帝諱驁,亦當兼避獒字,此漢人兼避嫌名之例也)而《易林》不避獒字(鼎之震云「困於噬獒」),則非作於成帝時可知。

亭林又謂:《易林》有元帝昭君事,(曰《日知錄》云:「長城既立,四夷賓服。交和結好,昭君是福」,事在元帝竟寧元年。今按:此萃之益繇詞。)先生辨之曰:昭君或取昭明之義,如《毛詩》平王之類,不必定指漢宮人也。萃之臨曰「昭君守國,諸夏蒙德」,此昭君又何以解焉?鼎之噬嗑云「乾侯野井,昭君喪居」,此昭君謂魯昭公又是一義,其剖析最為明顯。毓崧竊謂,《易林》履言昭君,亦履言文君,所謂文君者,或專言周之文王(謙之困云「文君降陟」,蠱之益云「文君出獵,姜氏受福」,復之姤云「命絕衰周,文君乏祀」),或泛言文德之君(咸之既濟云「文君德義,仁聖致福」,歸妹之咸云「文君之德,養仁致福」),說《易林》者未聞以文君為卓女,何獨以昭君為明妃乎?況元帝諱奭字,而《易林》不避奭字(大畜之小畜,益之謙並云「欣喜奭懌」,頤之漸云「姬奭姜望」,艮之咸云「旦奭輔王」),則非作於元帝時可知。

宣帝諱詢,其嫌名為荀,而《易林》不避詢字(大畜之家人云「更相咨詢」,明夷之臨云「更相談詢」,歸妹之泰云「咨詢厥事」),亦不避荀字(蠱之歸妹云「荀伯遇時,憂念周京」),則非作於宣帝時可知。

昌邑王諱賀,而《易林》不避賀字(小畜繇詞云「元賀舉手」,大有之解云「賀喜從福」),則非作於昌邑王時可知。

今反覆研究,知其作於昭帝之時,其證有四。

昭帝名弗,荀悅云:「諱弗之字曰不」(《漢書.武帝紀》云:立皇子弗陵為皇太子。張晏曰:昭帝也。後但名弗,以二字難諱故),《易林》六十四卦四千九十六變,其中用不字者層見疊出,奚啻千幾而無一弗字,則作於昭帝即位以後無疑,其證一也。(高祖諱邦,惠帝諱盈,文帝諱恆,景帝諱啟,武帝諱徹,《易林》乾之坤云「害我邦國」,蒙之坤云「常盈不亡」,比之坎云「恆山浦壽」,需之兌云「牡飛門啟」,大壯之臨云「祿位徹天」,不避諸帝之諱者,西漢時法制尚為疏闕,惟時主之名避諱甚嚴,若先代之名,有因己祧不諱,有因臨文不諱,可以隨時變通,故或諱,或不諱,非若後世,拘於一定之例。此《易林》所以止避昭帝之名而不避先代之諱也。)

太史公卒於昭帝初年,(王氏鳴盛《十七史商榷》云:遷實卒於昭帝初,觀《景帝本紀》云:太子即位,是為孝武皇帝。《衛將軍驃騎傳》末亦履稱武帝。按:其文義皆非後人附益,間有稱武帝為今上者,《史記》作非一時,入昭帝未久即卒,不及追改也。惟《賈生傳》末述賈生之孫嘉,與余通書至孝昭時,列為九傾,此孝昭二字,則是後人追改,其元本當為今上耳。)而《易林》言「子長忠直,李氏為賊,禍及無嗣,司馬失福」(漸之遯),尋繹其詞,必係身後表章,斷非生前標榜,則作於太史公既卒以後無疑,其證二也。

焦延壽之學易,梁敬王助其資用,敬王嗣位在昭帝始元二年,(《漢書.京房傳》云:治易事梁人。焦延壽,字贛,以好學得幸梁王,王共其資用,令極意學,既成,為郡史察舉,補小黃令。《日知錄》云:按此梁敬王定國也。以昭帝始元二年嗣,四十年薨,當元帝之初元三年。)《易林》言「從我雎陽,可避刀兵」(坎繇詞),又言「彭離濟東,遷之上庸」(升之夬。《日知錄》云:事在武帝元鼎元年),雎陽者梁之國都,當吳楚相攻,得免殘破(《漢書.梁孝王傳》云:梁王城守雎陽,吳楚以梁為限,不敢過而西。今按:以世系考之,敬王乃孝王之元孫。)彭離者,梁之支屬,為有司所奏,自取遷流,(《梁孝王傳》云:子彭離為濟東王,殺人取財物,有司請誅,武帝弗忍,廢為庶人,徙上庸。)焦氏以梁人事梁王,故述梁事,以勸戒。則作於敬王嗣位以後無疑。其證三也。

《漢書.地理志》云:金城郡昭帝始元六年,置昭帝紀云:始元六年七月,置金城郡。《易林》云「金城朔方」(睽之无妄),則作於是年七月以後無疑,其證四也。

延壽之弟子京房以元帝建昭二年為石顯誣害,年四十一(據《漢書.元帝紀》及《京房傳》),上溯其初生之歲,當昭帝元鳳四年,其受業延壽至早亦需五、六歲,當宣帝本始元年、二年之間,爾時《易林》已成,延壽常曰:「得我道以亡身者,必京生也。」諒早以是書相授矣。房不幸早亡,而延壽無恙,自昭帝始元六年至成帝建始元年,首尾僅五十載。唐王俞序謂「延壽當元成之間」諒非無據。《日知錄》謂延壽在昭宣之世,更屬有徵,蓋昭帝時《易林》已行,成帝時焦氏猶在,顧氏原其始,王氏要其終耳。

昭帝時《左傳》未立學官,亭林因《易林》引左氏語甚多,疑是東漢以後人撰而託之焦延壽者,先生辨之曰:「《左傳》當西漢時雖未立博士,賈誼已為訓故,河間獻王傳其學,《毛詩》故訓傳多依用之於《易林》何疑焉?」其援證最為確鑿。毓崧竊謂:賈太傅官梁甚久,(汪氏中《賈誼年表》云:孝文六年徵拜梁懷王太傅,其年王入朝,十一年再入朝。則賈生自六年以後皆在梁。)梁人必有從受《左傳》之學者,故焦氏得以私淑諸人,祇可據此定焦氏為《左傳》先師,不可反謂《易林》非焦氏所作也。

若夫高祖字季,而《易林》言劉季發怒,命滅子嬰者(蠱之賁),古人未嘗諱字。《史記》、《漢書》《高祖紀》中言劉季者不一而足,其言劉季猶周人之言王季,其言劉季發怒,猶《大雅》之言王赫斯怒,不得謂非漢人所宜言也。(《日知錄》論子孫稱祖父字云:字為臣子所得而稱,故周公追王其祖曰王季。王而兼字。是亭林之意,固不以稱君父之字為非也。何獨至於《易林》而疑之。)《易林》又言「大蛇當路,使季畏懼」(屯之井、損之比),何本季作我,作我者固統論常人,與高祖無涉,即作季者,亦偶舉行輩與高祖無關(《易林》泛言伯仲叔季者甚多無所專指)。其下文云「湯火之災,切近我膚。賴其天幸,歸於室廬」,(損之比作室,是也。屯之井作主,非也。)以觀高祖之拔劍斬蛇情境迥別,倘因此附會,遂謂《易林》為王莽時人所作,則莽之曾祖名賀字曰翁孺,而《易林》有「東家翁孺」之語(豫之震),又豈莽之臣所宜言乎?

翟氏云,升牟氏庭並謂《易林》為王莽時催篆所作,又以繇詞所言「皇母」為定陶傅太后,(節之解云:「皇母多恩,字養孝孫。脫於襁褓,成就為君。」牟云:鄭曉謂此言定陶傅太后也。翟云:事見《漢書.外戚傳》。)不知《易林》言皇母亦言元后,皆係泛詞而無專屬夫。元后既非王太后,(艮之訟云「元后貪欲,窮極民力」,旅之姤云「為國妖祥,元后以薨」,所謂元后乃君上之稱,與孝元皇后無涉。)則皇母亦非傅太后矣。且傅太后與王太后有隙,莽嫉之如寇仇,既奏奪其尊號之稱,且發掘其墳冢,(《漢書.外戚傳》云:傅太后既尊,後尤驕,與成帝母語,至謂之嫗,崩,合葬渭陵,王莽秉政,奏貶傅太后號為定陶,共王母,既開傅太后棺,掘平故冢。莽又周棘其處,以為世戒云。)《易林》果作於莽世崔篆,安敢加傅太后以皇母之名耶。

翟氏又引同人之豫,鼎之節云「安民呼池」,謂「安民縣」始於王莽時,在焦氏後,皆是崔非焦之證。先生辨之云:毛本同人之豫曰「按民湖池」,黃本作「按民呼池」,翟本又改「安民」,臆改遷就,不可從也。其駮正詳審,洵足以釋翟氏之疑矣。毓崧竊謂:《易林》所述漢代地名如六安(屯之蠱云「南巴六安」),蒼梧鬱林(比之噬嗑云「蒼梧鬱林,道易利通」),高奴(小畜之剝云「北至高奴」),合浦(隨之節云「交川合浦」),金城朔方(睽之无妄云「金城朔方,外國多羊」),河間(巽之益云「封君河間」),莽時皆有改易,(據《漢書.地理志》:莽改六安為安風,蒼梧為新廣,鬱林為鬱平,高奴為利平,合浦為桓合,金城為西海,朔方為溝搜,河間為朔定。)使謂安民為莽時地名,則六安等處何以仍用漢時舊名而不用莽時所改,亦足見《易林》之作,必不在偽新之朝矣。

至於費直序謂莽時建信天水焦延壽所撰,鄭瑞簡謂延壽與孟喜高相同時,非王莽時人,費直亦非莽時人,其說是也。牟氏明知費序之偽而猶據此以為莽時,且謂新信聲同,大尹誤為天水,崔形誤為焦,崔篆蓋字延壽。先生辨之云:西漢諸儒未有代人作序者,此費直之序,必依託也。徧檢書傳,篆為延壽之字,《東觀漢記》《古周易卦林》詔問沛獻王輔,王厚齋《漢志考》亦引《東觀記》此文,薛季宣序引同並稱以京氏《易林》占之,後漢沛獻王輔傳善說京氏易,京為延壽弟子,是為焦氏之學確有明徵,其考訂縝密,洵足以正牟氏之失矣。毓崧竊謂:崔篆自有《易林》,其孫駰曾用之以筮,(《後漢書.儒林傳》云:孔僖拜臨晉令,崔駰以家《林》筮之。注云:崔篆所撰《易林》也。)唐時崔群亦嘗用之以占,(趙璘《因話錄》卷六云:崔相國群之鎮徐州,嘗以崔氏《易林》自筮,遇乾之大畜,其繇曰:「典策法書,藏在蘭臺,雖遭亂瀆,獨不遇災。」及經王智興之變,果除秘書監也。今按《焦氏易林》瀆作潰,此四句係坤之大畜繇詞意者。《崔氏易林》即就焦氏之本而稍加移改歟。)是唐代中業其書尚存,然新舊《唐志》著錄以《崔氏易林》與《焦氏易林》並列,判然為二,焉得以崔氏之書既失,遂移焦氏之書補之,試思,崔篆客居榮陽而《易林》言「鬪死榮陽」(師之否)又言「敗於榮陽」(噬嗑之旅),篆何必特為此語,且崔杼棠姜之亂乃崔姓所當深諱,而《易林》再四言之(乾之夬云「東郭棠姜,武氏以亡」,需之剝云「東郭棠姜,武氏破亡」,睽之損云「東郭棠姜,武子以亡」,坎之升云「入宮無妻,武子哀悲」,升之剝云「入室無妻,武子悲哀」)篆又何必舉此事以為美談,況篆既濡跡偽朝,內懷慚德,較諸延壽以經師而兼循吏者,(《漢書.京房傳》云:贛以候司先知奸邪,盜賊不得發。愛養吏民,化行縣中。舉最當遷,三老官屬上書願留贛,有詔許增秩留。)高下懸殊,若必改焦為崔,誠恐以人廢言者,將有覆瓿之誚也,

後此讀《易林》者,折衷於先生之說,知其真出西漢名賢之手,庶幾因其人以重其書,而益加篤信也夫。

咸豐乙卯二月初六日儀徵劉毓崧謹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