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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卜筮列傳】東漢明帝問雨:焦氏易林的最早卦例

Jack 在 2018, 十一月 6 - 11:21 發表

 

《東觀漢記》記載一則東漢明帝問雨的故事:

沛獻王輔,善京氏易。永平五年秋,京師少雨,上御雲臺,召尚席取卦具自為卦,以《周易卦林》卜之,其繇曰:「蟻封穴戶,大雨將集。」明日大雨。上即以詔書問輔曰:「道豈有是耶?」輔上書曰:「案易卦,震之蹇,蟻封穴戶,大雨將集。蹇,艮下坎上,艮為山,坎為水。山出雲為雨,蟻穴居而知雨,將雲雨,蟻封穴,故以蟻為興文。」

沛獻王輔,即沛王,劉輔,是東漢光武帝的次子,擅長京房易。

永平五年(西元六十二年,歲次壬戌)秋天,由於京師乾旱缺雨,東漢明帝登上雲臺,命令掌管宴席的官員準備好算卦的器具,親自算了一卦,並以《周易卦林》來占卜。《卦林》的籤詩說:「蟻封穴戶,大雨將集。」意思是說,螞蟻把蟻窩的洞給封起來了,大雨將匯集而來。隔天,果然下了大雨。

明帝覺得這卦實在太神妙了,於是下詔書問沛王輔說這是怎麼一回事。

沛王輔上書回答這個問題:依照易卦,這是震  之蹇  ,這一卦說「蟻封穴戶,大雨將集」。蹇卦艮下坎上,艮為山,坎為水,山上出雲變為雨。螞蟻穴居,而且能知道雨的來臨。即將雲雨的時候,螞蟻會把蟻穴給封起來,所以就利用螞蟻來作文章。

這個卦例有許多的問題,先看東漢明帝所用的《周易卦林》是怎麼一回事。

《卦林》應該就是後來的《焦氏易林》,簡稱《易林》。「蟻封穴戶,大雨將集」即《易林》震之蹇的籤詩內容。

延伸閱讀: 低調過一生的小黃縣令焦贛焦氏易林注《焦氏易林》卜卦程式

「以《周易卦林》卜之」的用語顯示出漢代對於卜、筮、占等字的運用相當不講究。在先秦典籍中,這三字的使用都是相當嚴謹的。卜指的是以龜問事,筮則是揲蓍問事,占則是解讀龜卜或筮卦的吉凶。與《周易》相關的都屬占筮法,因此這裡的「卜」應改為占或占筮為是。

從漢代遺存的一些極少數占例記載大略可看出,基本上《左傳》、《國語》中遺存的《周易》太卜古法已經極為少見。

《漢紀》記載,漢武帝伐匈奴時以卜筮問吉凶,卦得大過九五爻變,說是「匈奴困敗」,然後又以諸將來問卜,說用貳師最吉,出兵結果,貳師兵敗。這卦例如何占解幾乎沒有任何資料可尋,只簡單一句「匈奴困敗」。但純就大過九五來看,爻辭說「枯楊生華,老婦得其士夫,无咎无譽」,理應偏凶,為何占斷為吉?就卦象來說,兌為毀折,大過卦為澤滅木之象,枯楊生華為枯木將死,迴光反照,所以《象》曰「何可久也」,老婦得其士夫不但無濟於人丁之生產,更是可醜之事。程舜俞《集筮法》引《師春》說:「大過木兆卦也,外克內之兆,匈奴所以敗也。」元朝的胡一桂引這段話說,《師春》是以京房易占解,大過於京房八宮卦屬震宮為木,故曰木兆,並推論可能是以兌金克巽木而言匈奴困敗。但以這個邏輯來說,也理應是無法戰勝匈奴之象。而且,京房是漢元帝時候的人,漢武的時候根本還沒有京房。根據杜預《左傳》注,晉大康元年三月在汲郡挖崛古墓得古書一卷,纯粹收集《左傳》的卜筮故事,書名為《師春》,因此《師春》理應也不會使用京房納甲法。

東漢明帝的卦例,則可確定是直接翻閱《卦林》的籤詩來占解,這已經沒有什麼技術與專業可言,就有如現今廟裡拜拜,求得幾號籤,就查找籤詩內容即可。

《焦氏易林》是否為偽書,自古多有爭論,易學家多會引用這個故事來證明《易林》這本書並非偽書,的確漢時就有。《易林》相傳是焦延壽所作。焦延壽本名焦贛,是漢昭帝至新莽期間人,也是京房的老師。《漢書.京房傳》記載:

京房字君明…贛常曰:「得我道以亡身者,必京生也。」其說長於災變,分六十四卦,更直日用事,以風雨寒溫為候,各有占驗,房用之尤精。好鍾律,知音聲。初元四年以孝廉為郎。

《易林》這本書是依據什麼原則而寫成,完全是個謎。就史載文獻來看,焦贛的學術風格是「長於災變,分六十四卦,更直日用事,以風雨寒溫為候,各有占驗」,但如何推變的細節就不得而知了,只知道他的弟子京房得其真傳,並發明了京氏易傳於世。當今坊間最為流行的,俗稱「文王卦」或「六爻」的「偽易經」,正名為火珠林,就是從京房易演變而來。同樣的,《易林》也是屬於「偽易經」的一種,這是焦贛以自己在災異推變上的理論所撰寫而出的籤詩。使用所謂的「分卦值日」法,就是每一天都會有一值日卦,問筮時先看當日那一卦值日,然後求得一卦之後,再從值日卦中找到該卦。例如,在春分之日為震卦值日,如果當天得到蹇卦,就翻開《易林》的「震之」卦林裡,找到裡面的蹇卦,也就是「震之蹇」。

但這一卦例裡,漢明帝是在秋季起卦,確定不是春分之日。因此有學者以此證明,《易林》和《周易》一樣,用的是變占。就是直接使用和《周易》一樣的成卦方式,得到「震之蹇」的卦,然後就查找「震之蹇」。而在宋代所傳的卦例似乎也有這種情況,並未使用到「分卦值日」法。

這裡要注意的是,起卦還有占解的人,是漢明帝自己,有些人會誤以為算卦和解卦的人是沛王輔,這是不正確的。用這個卦例來證明《焦氏易林》用的不是「值日占」而是「變占」,證據力其實是不夠的。《焦氏易林》的方法較為特殊,其流傳似乎也不是很廣。它的使用方式很容易讓略懂《周易》的人,直接以變占法來占解。

沛王輔是京氏易的專家,京房又得焦氏真傳,《後漢書》這麼說:「輔矜嚴有法度,好經書,善說京氏易、《孝經》、《論語傳》及圖讖,作《五經論》,時號之曰《沛王通論》。」看來他的易學素養是夠的。但要注意的是,沛王輔在這卦例中扮演的角色,並不是問筮者,更不是占筮者。而是在漢明帝用《易林》自占覺得這一卦相當不可思議之下,下了詔書要他回答說明這是怎麼一回事。沛王直接以之卦卦象來解釋《易林》的該段文字,倒是有春秋遺法,但與京氏的方法卻是相去甚遠,完全不是京房的解易方式。至於是否為焦氏的方法學,這又更難以考證了。另一特殊之處是,若以《周易》變占法的觀點來說,這是一個四個變爻的卦例,這是否為沛王輔未使用震卦來解釋,而只取蹇卦二體卦象的原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