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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易經543】孔子談易經教育:絜靜精微而不賊

Jack 在 2016, 五月 24 - 10:13 發表

↑ 孔子認為易經教育可以讓人「絜靜精微」,但其過失在於「賊」(害、傷)。圖為名書法家吳耀輝所書篆體「絜靜精微」。

有些人在學易經時可能會夢想有朝一日能夠像傳說中的諸葛亮或劉伯溫一樣神機妙算,學成之後,凡事起個卦,然後就什麼事都知道了。

學易經真的可以讓人神機妙算,料事如神嗎?

矛盾的機械論

理論上來說,答案是肯定的。

但我的意思並不是指能夠讓人像電視或電影劇情節中那樣,無論什麼事,起個一卦,然後就真的什麼都知道,某年某月某日幾時幾分幾秒要開始括起什麼風,天上會掉下什麼東西,你會遇上什麼人都能夠知道。這就好比我們看了武俠片之後,以為練個什麼功就可以一掌把山打爆同樣的道理。

電視電影情節雖然誇張而不實,但多少反應了一般人對於命理的期待,以及「命理市場」現況。放眼整個知識市場,大家似乎都在追求一種能夠精準預測未來的夢想。

事實上像電視電影情節中所描繪的神機妙算首先必需建立在一個「宇宙機械論」假設上:這個世界是一台極為精密,運轉毫無誤差、意外、與變數的機器。而且這台機器的運轉規則是以幾個公式(就是我們一般說的「命理」)在運轉。而每個人,都只是這台無限大的機器中的一個極小極小零件,依照運轉規則在運轉。

命理師就是那個熟悉這個公式的人。

假設這個假設成立,那麼天底下最偉大的命理師將會是Google,所以如果你相信命理,應該期待Google發表個命理程式:一個可以預知世界所有大小事的雲端程式。這個雲端程式對於聰明的Googler天才來說是非常簡單的小事,然後它又是這麼的偉大,符合Google公司願景,可以幫助全人類…Google沒道理不做——如果有的話。

接著,電視電影情節還需要一個自我矛盾的假設才能夠實現。例如,諸如你放個什麼石頭或魚缸在什麼地方,就能夠改變命運,就是改運:也就是命理師能夠依照個人的喜好擅自改變這個宇宙運轉的規則,而且改變方法簡單到你買個水晶,戴個手鏈,擺顆石頭……但最重要的其實是要付一筆錢。

問題是,假設宇宙這台大機器的規則能夠如此輕易就來個例外,那麼命理師所假定的公式與規則,就是一個脆弱而又沒原則到極點的運轉機制了:意思是,它根本不會依照命理師假定的那個規則來運轉。所以這將會陷入一種自我矛盾。你假定一個毫無例外與意外的宇宙規律,然後又說它的運作如此不照原則,在桌子上擺顆石頭就可改變,那麼就算你計算出什麼結果,那也是沒有意義而不可靠的。

我們再假設這些自我矛盾的假設都成立好了,這裡還有個哲學問題你應該想清楚。

如果你的人生只是宇宙中被某些公式所決定的機器零件,那麼人的意志算什麼?你的人生又算什麼?你每天想來想去今天該做什麼,不該做什麼,這有什麼意義?如果你的一輩子的過程都被註定了,那又有什麼好算的。

動態的世界觀

那麼我說的理論上學易經能夠讓人「神機妙算」又是什麼意思呢?

我一直不喜歡把《周易》的占筮和「算命」、「命理」混為一談,因為它是建立在一個不同的宇宙觀之上。這是一個更符合世界運轉法則的宇宙觀,也更能夠反映千變萬化的世界,以及不可測的人間萬象,讓人更能夠藉以處理無常而多變的人生。

學易者大概都知道,易有三義:簡易,不易,變易。簡易,易不遠人,為平易近人之理。變易,易為天地盈虛,四時更迭,消息變化之理。不易,天尊地卑,君上臣下,動靜有常,這是不易之理。

世界中有變,有不變,道理就是這麼簡單,而易經就是蘊含了這個簡單但精深的道理。變與不變的錯綜弔詭則從「設卦觀象」中體現為簡易的符號邏輯,《繫辭傳》所說的:「聖人設卦觀象,繫辭焉而明吉凶,剛柔相推而生變化。」所以易能與天地準,彌綸天地之道。

學易學的就是這變與不變的簡易之道,從天與人的深度思考中,體天地之奧妙,藉以明趨吉避凶的妙機。

因此易經占筮結果中經常不是一個簡單而機械化的吉與凶、得與失的結果判斷,往往都涉及到每個人所面臨處境的動態分析判斷,再轉化為個人行動準則的指導。當我們用虔誠的心去問筮時,往往能夠在占筮過程當中,以卦象的推理與卦爻辭的分析而得到決策的啟發。如果你使用占筮只是要獲得一個最終是與不是,吉與凶的簡化答案,那是放棄了身為萬物之靈的「靈」。周易占筮則反而是要啟發你身為「萬物之靈」的靈性與靈感,讓人從觀卦玩辭之中開啟自己的智慧。

簡單說,和一般命理給你吉凶解答最大的不同在於,周易占筮結果中吉凶的解答在於問筮者個人,周易只是提供一個思索解答的鑰匙。因此一個是給你魚(而且可能是有毒不可食用的魚),一個是給你釣竿。一個是給你答案,一個是給你找到答案的關鍵。

絜靜精微,易教也

《史記》記載:「孔子晚而喜易,序彖、繫、象、說卦、文言。讀易,韋編三絕。曰:假我數年,若是,我於易則彬彬矣。」《論語》中孔子則自己說:「加我數年,五十以學易,可以無大過矣。」

孔子晚年喜好易經並研究易經,以至於韋編三絕,所求的是可以「無大過」。

為何可以「無大過」?孔子在《禮記》的〈經解篇〉中如此説:

孔子曰:「入其國,其教可知也。其為人也溫柔敦厚,詩教也。疏通知遠,書教也。廣博易良,樂教也。絜靜精微,易教也。恭儉莊敬,禮教也。屬辭比事,春秋教也。故詩之失愚,書之失誣,樂之失奢,易之失賊,禮之失煩,春秋之失亂。其為人也溫柔敦厚而不愚,則深於詩者也。疏通知遠而不誣,則深於書者也。廣博易良而不奢,則深於樂者也。絜靜精微而不賊,則深於易者也。恭儉莊敬而不煩,則深於禮者也。屬辭比事而不亂,則深於春秋者也。」

這邊談的是六經教育對於人格陶養上的功效,其中易經教育可以讓人「絜靜精微」,但缺失卻是讓人變「賊」,因此真正良好的易經教育是「絜靜精微而不賊」。絜靜精微描繪的是一種冷靜而精明的人格,由於冷靜而判斷精確,因此讓人能夠「無大過」。

絜俗作潔,原意是指繩頭,將繩子的頭束緊、整理好,這樣繩子才不會散掉。引申則是整潔、清潔。此形容人思考總是能夠有一個很好的頭緒,因此推理相當有條理,不會散亂。

靜相對於動而言,一般說的冷靜、安靜的靜。《說文》則以「審也」解釋,所以靜亦可用以形容人的判斷能力:冷靜與判斷力可說是一體兩面。

靜也可通淨,與絜(潔)合言則是「潔淨」之義,人心潔淨則明,看事就透徹而明鑑。

精則是相對於粗而言,原意是指挑選過的米,引申為精良。這裡則是用以形容人判斷之精準、精密、精確。

微是細微、幽隱,相對於彰顯、顯著,與精合言則是精細的意思。此形容人看事能夠洞知最為細微而難以鑑察之處,也就是具有明察秋毫的能力。

賊是害、傷害、毀壞,盜賊的賊就是形容人專門做傷天害理之事。人的推理與判斷力變強之後,若用於正途則好,但若走偏邪,很容易因此而賣弄小聰明而傷天害理。

鄭玄注這麼說:「易精微,愛惡相攻,遠近相取,則不能容人,近於傷害。」周易相當精細而微妙,容易讓人藉以根據自己的喜好和厭惡來相互攻擊,難以包容異己,這種人和「傷害」無異。

這對於學易者絕對是一種警惕,告戒學易者不要越學器量變得越狹小,人變精明的同時也越來越刻薄而容不下別人,並利用這些小聰明來排除異己。

善為易者不占

《荀子》的〈大略篇〉這麼說:「善為詩者不說,善為易者不占,善為禮者不相,其心同也。」

所謂的「占」,就是我們現今說的解卦、斷卦,具體而言,就是「占筮」,解讀卦象的吉凶。不占,意味超脫了周易的占筮功能。因此這是一種超越,跳脫了占筮的本始稽疑功能,而直接心領神會。因此真正善於易經的,不會是那些以「鐵口直斷」做為號召的。

至於具體而言什麼才是「善為易不占」,每個人的理解不同。但這可以說是孔子「絜靜精微易教也」的很好註解。就是把周易當做一種人格陶養教育,而不是占斷吉凶的算命工具而已。占斷吉凶是小用,學得智慧才是大用。真正會周易的人,是能夠將周易中的陰陽與吉凶法則內化於人格上,全身細胞都是周易,而能夠表現出異於常人的一種冷靜、安定,而具備洞察力。例如大家想像中的,能夠使出空城計,具有智慧又能夠洞察敵心與情勢的諸葛亮,而不是做為一個會算卦的諸葛亮。

長久學易的確能夠讓人看事更透徹,在日常生活中對於許多事能夠洞燭機先。其根本原因也在於孔子所說的「絜靜精微」的人格陶養,而走到極致就是一般人所謂的神機妙算。

所以,如果有朝一日你真的能夠「神機妙算」,是因為人變得更具智慧與洞察力,而不是因為你的算卦「技術」變得更強大,起的卦變得更準確。因為讓人神機妙算的是智慧,不是卦象與技術。因為你學得的是智慧,因此不管有沒有易經或卦,都能夠精準判斷。卦終究只是個可有可無的媒介。

但另一方面也要注意的是,神機妙算並不代表什麼。江湖術士愛用的「文王卦」的祖師爺京房,就是靠著神機妙算而叱詫官場,他的老師焦贛(焦延壽)如此評論他:「得我道以亡身者必京生也。」京房因捲入政治的權力鬥爭之中而惹來殺身之禍,為政敵石顯所害而不得好死,年僅41歲,棄市而亡。這也算是孔子「易之失賊」的最佳註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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