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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易全解】18 蠱卦

Jack 在 2015, 六月 5 - 22:06 發表

18    蠱卦 山風蠱

蠱,元亨,利涉大川。先甲三日,後甲三日。初六,幹父之蠱,有子,考无咎,厲終吉。九二,幹母之蠱,不可貞。九三,幹父之蠱,小有悔,无大咎。六四,裕父之蠱,往見吝。六五,幹父之蠱,用譽。上九,不事王侯,高尚其事。

【卦名】

今本:蠱 帛書:箇 歸藏:夜 秦簡:夜(亦) 上博簡:蛊 清華簡:

蠱、蛊

蠱字形構為皿上有蟲,或指肚子裡的蟲,講的是下蠱、下毒之事,也就是「以鬼物飮食害人」,後來引申為迷惑、蠱惑,也可做敗壞、腐壞解。

《說文》:「蠱,腹中蟲也。《春秋傳》曰:皿蟲爲蠱,晦淫之所生也。」段注:「謂行蟲毒也。」「皿蟲爲蠱,穀之飛亦爲蠱。在《周易》,女惑男、風落山謂之蠱。皆同物也。和言如蠱者,蠱以鬼物飮食害人。女色非有鬼物飮食也,而能惑害人,故曰如蠱。人受女毒,一如中蠱毒然。」

依段注,蠱指的是蠱毒,現今說的「下蠱」,就是以毒物或鬼怪來害人的行為。引而申之,受女色之迷惑亦稱蠱。

箇、故、古、

在《周易》經文中蠱字意思為整飭,謂事情來了,必需整飭。這層意義是從「故」或「古」而來。或者可說,蠱假借為古(故)。

《序卦傳》:「蠱者事也。」《雜卦傳》:「蠱則飭也。」象傳曰:「蠱,君子以振民育德。」再縱觀《周易》經文,蠱字應當作「事故」的「故」解釋,通「古」。《雜卦傳》說「隨無故」,隨與蠱為相綜的一對卦,隨無故則蠱為故。故者事也。

王弼與荀爽皆以事釋蠱。王弼:「蠱者,有事而待能之時也。」《九家易》:「子行父事,備物致用,而天下治也。」荀爽:「蠱者事也,備物致用,故天下治也。」

聞一多《周易義證類纂》:「王引之讀蠱為故,引《尚書大傳》『乃命五史以書五帝之蠱事』云蠱事即故事。…『幹父之蠱』即貫父之故,『幹母之蠱』即貫母之故,謂習行父若母之故事也。」

帛書蠱卦作箇,箇俗作个,一个兩个的个。箇應是假借為固,鞏固之意,符合「蠱則飭也」。《說文》:「固,四塞也。」段注:「凡堅牢曰固,又事之已然者曰固,卽故之假借字也。」依段注,固是故的假借,因此帛本箇亦通故。

「古」的甲骨文作,也是故的初文,意指有事發生,現今說的「事故」的意思。劉興龍《新編甲骨文字典》:「象置兵器盾于口,示大事發生,為古、故的初文。」「卜辭作故,辦事也:其从王古…。」

清華簡卦名作,疑為「故」之異體字。

夜、亦、

傳本《歸藏》李宗炎認為「蜀」即「蠱」,當代學者多有附和並引而申之加以論證者。《歸藏》中相連的規、夜兩卦原本也爭論不休,朱彝尊推論說:「非夬、姤則噬嗑、賁也。」當代學者如于省吾認為「夜」當是現今的豫卦,聞一多從之。

但近年出土的王家台秦簡確定「蠱」作「夜」或「亦」,則《玉函山房輯佚書》傳本的「蜀」卦並不是蠱。而「夜」既然確定為蠱,「規」也可確定為隨。至於蜀,由於與(遯)成對,因此可能為大壯卦。

《說文》:「夜,舍也,天下休舍也,从夕亦省聲。」夜從亦從夕,為天下休息的意思。作為夜晚的夜,與夕的意思相同。在卜辭中或省作亦,因此秦簡中或作夜,或作亦。

細究《周易》經文,本卦與夜之本義缺乏關聯,因此夜應另有他義。

清華簡作,從古從夜。字學者研究不多,清華簡中古與夜兩字都與小篆相近,因此應是另有所屬。個人推測,當讀作古或故,是「故」的古字或異體字。「古」字形構原本表達的是以盾等武器放於桶中待命,以示有事發生的意思。夜字從夕從亦,所從之「亦」是腋或掖的本字,古加一夜或亦字或許是要強調待命的意思,意味至夜仍不敢鬆懈。在後來的發展中,有以「古」或「故」音假借者,而成今日之蠱。另有以字形簡化者,變成了夜或亦。因此夜、亦應視為「故」之假借。

然而這只是個人揣測,實情如何,仍有待更深入的研究或未來更多資料的佐證。

【卦義】

敗壞、蠱惑、迷惑,出事。家道中落,整飭家業。

「蠱」原本為「古」之假借,古通故,為「事」的意思,謂有事發生,有待整飭。在後來的發展中蠱卦卦義宣賓奪主,又以「蠱」的本字發展出迷惑、腐敗等意思,但在經文之中蠱仍應解釋為「事」。

《左傳》:「女惑男,風落山,謂之蠱。」蠱卦上為少男,長女之陰爻與少男之陽爻皆不當位,為長女迷惑少男之象。上卦為艮為山,下卦為巽為風,風落於山下,風以擾之,山下養擾亂之風,為腐敗之象。又艮為碩果,風吹果落之象。

下巽入(漸進、侵蝕)上艮止,逐漸受侵蝕而停止。又有上位者停止、不動作,下位者順勢而逐漸入侵的意思。

卦序上蠱是繼隨卦而來,隨為順其自然的意思,但順其自然之流弊為殆惰、墮落而終至毀敗,毀敗之後就會出事而需要整飭就是「蠱」,所以《序卦傳》說:「以喜隨人者必有事,故受之以蠱,蠱者事也。」《雜卦》:「隨无故也,蠱則飭也。」

蠱卦有如人身體的慢性病,一旦發現時表示病情拖延已久,但還不至於立即死人,因此若開始調養身體,改變成好的生活、養生習慣,則可以重新得到健康。卜到蠱卦時,當知腐敗已經產生,若能夠盡快處理,重新規畫新的未來,則亡羊補牢,時猶未晚,蠱卦也有亨通之道;但若有事還不處理,繼續放任下去,那麼就會一路壞到底,無法挽回。

 

蠱,元亨,利涉大川,先甲三日,後甲三日。

  • 彖曰:蠱,剛上而柔下,巽而止,蠱。蠱元亨,而天下治也;利涉大川,往有事也;先甲三日,後甲三日,終則有始,天行也。
  • 象曰:山下有風,蠱。君子以振民育德。
  • 序卦傳:以喜隨人者必有事,故受之以蠱,蠱者事也。有事而後可大,故受之以臨。
  • 雜卦傳:隨,无故也。蠱則飭也。

【今解】

有事,大亨。可以涉水渡大河。事情開始的前三天就要準備,事情開始後的三天也要檢討。

「先甲三日,後甲三日」原本意指吉日,甲日之前三日即辛日,以及甲日之後三日即丁日。辛日與丁日皆為吉日。

後世將此句引申之,認為「甲」指的是有事(蠱)之後的革新,重新制定與施行一件事,也就是「重新開始」的意思。因為「甲」為十天干之首。「前三日」與「後三日」則是指施行要有規畫與思慮。因為能夠努力重新再來,所以事情雖然敗壞,仍然講「元亨」,這代表事情絕對還是大有可為,還未病入膏肓。

「元亨」帛本作「元吉,亨」。

【字義】

先甲三日,後甲三日:歷代說法相當多,但基本分兩方向,一是指「吉日」,這應該是《周易》的原義。二是指做事要有規畫和深思遠慮,這是後世的引申義,但也較適於現代的解釋。1. 一是把「甲」純當做天干之日,古時以十天干「甲乙丙丁戊己庚辛壬癸」計日,那麼先甲三日、後甲三日分別為辛日和丁日。這兩日為做事的好日子,所以講的是吉日。今本卦辭「元亨」帛本作「元吉,亨」,可為證。這應該是最原始的意義。2. 二是引申義,因為十天干日以甲為首,因此把「甲」當做是創制、初次施行的命令、事情的的開始…。先甲後甲三日為法令的試行期間,用以比喻人做事有規畫,有謀慮,而不是隨意亂為。王弼:「甲者,創制之令也。創制不可責之以舊,故先之三日,後之三日,使令治而後乃誅也。」鄭玄:「甲者,造作新令之日。先之三日而用辛也,欲取改過自新之義。後之三日而用丁也,取其丁寧之義。」鄭玄說明更細,他說,施行命令之前,取「甲」日為基準,前三天為「辛」日,辛有「改過自新」的意味,而之後的三天為「丁」日,取「丁寧」的意思。巽卦九五有「先庚三日,後庚三日,吉」,解釋亦與「先甲三日,後甲三日」類同。

【筮例】

秦穆公筮伐晉

《左傳》:僖公十五,秦穆公準備討伐晉國時問了一卦,得蠱:

晉侯之入也,秦穆姬屬賈君焉,且曰:「盡納羣公子。」晉侯烝于賈君,又不納羣公子,是以穆姬怨之。晉侯許賂中大夫,既而皆背之。賂秦伯以河外列城五,東盡虢略,南及華山,內及解梁城,既而不與。

晉饑,秦輸之粟;秦饑,晉閉之糴,故秦伯伐晉。卜徒父筮之,吉,涉河,侯車敗。詰之,對曰:「乃大吉也,三敗,必獲晉君。其卦遇蠱,曰:『千乘三去,三去之餘,獲其雄狐。』夫狐蠱,必其君也。蠱之貞,風也;其悔,山也。歲云秋矣,我落其實,而取其材,所以克也。實落材亡,不敗何待?」

由於晉惠公沒有誠信,違背當初秦穆公送他回國幫他順利即位的割地承諾,甚至不顧晉國饑荒時秦國的慷慨解囊,反而在秦國鬧饑荒時乘機攻打秦國,因此秦穆公隔年決定伐晉,為此而筮了一卦,得到蠱卦。

卜徒父回答說:這是吉卦,連續三次擊敗晉軍之後,就能夠擄獲晉惠公。蠱卦這麼說:「千台車子三次前去,之後就能夠虜獲雄狐狸。」狐狸是蠱惑人的東西,指的是晉國國君。蠱卦的貞卦(內卦)是風,它的悔卦(外卦)是山,就時節來說是秋天,我們打落了他們的果實,然後取走了他們的資材,這就是勝利。他們的實力將隕落,資材將遺失,怎會不失敗?

「千乘三去,三去之餘,獲其雄狐」有些像是引用《周易》,也有些像卜官的創作,總之與今本《周易》卦辭做「利涉大川,先甲三日,後甲三日」不同。杜預注說這是因為卜徒父為卜官,不懂三易的筮法。但事實上卜官才是真正的筮法專家,所以杜預說法不可信。

後世學者多認為這是失傳的三易之法,也就是指這是連山易或歸藏易。但連山和歸藏目前為止都還只是傳說中的東西,占法也不知如何,此說更加不可採信。細究之下,這裡使用的也是《周易》,只是引用卦辭不同,方法上並無差異。更何況這還有可能就是卜徒父的即興創作,這種例子在春秋筮例中是很常見的。

卦辭不一樣的原因有幾個可能。首先,這可能是因為《周易》在春秋時還在演進之中,並未完全穩定成為今本的樣子。其次,這是另一個更為古老的《周易》版本。最後一個可能則是,純粹是歷代傳抄的誤差而讓《周易》有了不一樣的面貌。「千乘三去,三去之餘」兩句連續出現「三」字與「先甲三日,後甲三日」也有些類似,特別是「千乘三去」與「先甲三日」也有些相似,因此歷代傳抄的誤差是有可能的。我們看現代出土的其他古版易經就可知,諸如此類的字句誤差,並不少見。更何況歷經千年之傳抄再加上秦火,有些卦爻辭不一樣也是正常的,不應過於大驚小怪。

秦國醫和論晉平公蠱症

《左傳》昭公元年,秦國的醫和被派到晉國幫晉平公看病,說晉平公得的是「蠱」病,也就是長期沉溺於女色,而腐蝕了他的心志所產生的疾病。

幫晉君看完病之後,晉國宰相趙孟又跟醫和請教晉君的病況,並問他什麼是蠱?於是醫和引用了《周易》蠱卦卦象說:「淫溺惑亂之所生也。於文,皿蟲為蠱。榖之飛亦為蠱。在《周易》,女惑男。風落山謂之蠱,皆同物也。」

女惑男指的是卦象上為少男,下為長女,長女迷惑了少男。風落山指上艮山下巽風,風吹落而擾亂於山下。蠱卦於字義講的就是腐敗,事物長期被浸淫在不好的環境下而產生的敗壞,醫和另舉了兩個例子來說明。一是字的字形就是皿中長蟲,二是穀子放久了就會長米蟲到處亂飛。

初六,幹父之蠱,有子,考无咎。厲終吉。

象曰:幹父之蠱,意承考也。

【今解】

有兒子承擔父親的事,即使那一天父親離去了也不會有罪咎。艱苦,最後為吉。

父親手上家道中落,幸賴有能幹的兒子,能夠繼承父親的責任,讓做父親的死也瞑目。雖然艱苦而有危險,但最終為吉。

初六承九二,有承父之象。又初爻動則成乾,乾為父,動而承父業。

【字義】

幹父之蠱:幹為承擔,現今我們說「幹事」的「幹」。「父之蠱」,父親的事,言家業在父親手上就已敗壞。幹父之蠱,能夠承擔在父親手上衰敗的家業,接下父親的重任。

有子考無咎:有三種讀法,一是五字一句,二是「有子,考無咎」,三是「有子考,無咎」。意指有兒子繼承父事,讓父親死也能瞑目。考,父親死了稱「考」。考無咎,父親死了也不會有罪咎。類似我們今天講的「死也瞑目」的意思。虞翻:「父死大過稱考,故有子考。」俞琰:「父死則稱考,今以父與考並稱者,為子之職,父在亦當幹,父死亦當幹也。」「考」帛本作「巧」,上博簡作「攷」。攷為考的異體字,巧當是假借為考。考也可當考驗、考核、考察,或者當「成」,完成的成。因此也可解釋為有兒子完成父事(有子考),因此無咎。或有兒子承擔父親之事,若能對事情加以考察,當能無咎。

九二,幹母之蠱,不可貞。

象曰:幹母之蠱,得中道也。

【今解】

承擔母親的事,不可以貞定於此。因為人子者不適於承擔婦人的事,所以這種事不宜堅持。

【字義】

幹母之蠱:原意為承擔母親的事。但為何承擔母親的事?有兩種解釋。一是指為人子者去做了母親的事,那是屬於女人家的事,不宜由兒子來承擔,所以「不可貞」。而就卦象來看,九二為陽剛,與六五相應,六五為母,因此九二「幹母之蠱」。二是認為初九「考無咎」,父死才稱「考」。因此「幹母之蠱」意謂家道開始敗壞於父親,父死後由母掌管家業,然後由兒子來為母親分擔責任。以上兩種說法以一較佳。

不可貞:貞為貞定、堅定,堅持之意。不可貞,不可堅定此事。另一解釋,貞者事之幹,不可貞者,不可為事之幹。

九三,幹父之蠱,小有悔,无大咎。

象曰:幹父之蠱,終无咎也。

【今解】

承擔父親的事,有小小的後悔,但並無罪咎。

九三處多憂之位,動而成坎,坎為心病為憂心,故有悔。九三陽剛又當位,故其悔不大而小。此言努力要挽救父親手上腐敗的家業,但難堪重任,因此而有些悔恨,但還不至於會有罪咎。

六四,裕父之蠱,往見吝。

象曰:裕父之蠱,往未得也。

【今解】

增加了父親的腐敗,以此前往則悔恨。此言六四無能,讓事態更加嚴重。

【字義】

裕父之蠱:讓事態更加嚴重。裕,豐富,增加的意思。父親原本就已腐敗,現在讓它更加腐敗。裕原義為寬裕,裕父之蠱,以寬裕之方式來處理父親之蠱事,朱熹:「以陰居陰,不能有為,寬裕以治蠱之象也。如是,則蠱將日深,故往則見吝。戒占者不可如是也。」

六五,幹父之蠱,用譽。

象曰:幹父用譽,承以德也。

【今解】

承擔父親的責任,能夠繼承父親的道德,因而建立起好的聲譽。

六五雖柔而無能,但居於尊位,柔中而與九二相應,又承上九,得多方陽剛(喻君子、能人)之助,因此為吉。五本為多功之位,六五又居上體艮之中,動而成巽,巽為市利三倍,為申命,故有功,有譽。

【字義】

用譽:建立起好的名聲。用以得到聲譽。朱熹:「柔中居尊,而九二承之以德,以此幹蠱,可致聞譽。」

上九,不事王侯,高尚其事。

  • 象曰:不事王侯,志可則也。
  • 《禮記》:子曰:「事君,軍旅不辟難,朝廷不辭賤。處其位而不履其事,則亂也。故君使其臣,得志則慎慮而從之。否則孰慮而從之。終事而退,臣之厚也。《易》曰:『不事王侯,高尚其事。』」

【今解】

不用為王侯做事,只以「高尚」為事業。

居蠱卦的最頂端,蠱道已成,已經置身事外,天下本無事,所以不用再為王公貴族做事,可以開始做自己。「高尚其事」謂以「高尚」為事業,志向高尚的人,不偶合於世俗,能潔身自愛,隱居山林,享田園之樂,做一些自認為高尚的事取悅自己。此為獨善其身,自得其樂之義。

【字義】

不事王侯:不為王侯做事。「事」也是前幾爻所說的「幹父之蠱」,父之蠱原本就是為王侯做事,現在已能置身事外。《象》曰:「不事王侯,志可則也。」

高尚其事:以「高尚」為事的意思,比喻獨善其身,自得其樂。孔穎達:「身既不事王侯,志則清虛高尚。」程頤:「是賢人君子不偶於時而高潔自守,不累於世務者也,故云不事王侯,高尚其事,古之人有行之者,伊尹、太公望之始,曾子、子思之徒是也。不屈道以徇時,既不得施設於天下,則自善其身,尊高敦尚其事,守其志節而已。」